清晨的云梦泽雾气弥漫,山道湿滑泥泞。楚摇摇攥着一张泛黄的传单,站在悬崖边上喘气。传单上写着“十大名观之一,广收有缘弟子”,背面还画了仙鹤绕殿、灵光冲天的图样。她一路爬上来,鞋底沾满烂泥,裤脚撕了口子,手心被藤蔓划出几道红痕。
她本是山下村女,爹娘早亡,靠采药为生。听说修仙能长生,还能御剑飞天,她咬牙攒了三个月饭钱买了这张传单,就为了一个机会。
可眼前这地方,哪像什么十大名观?
破庙似的门楼歪在半山腰,匾额掉了一半漆,剩下“青崖观”三个字也看不清。台阶塌了两层,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一吹,门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倒。
她心里咯噔一下:怕是被骗了。
但她已经没力气原路返回。再走两个时辰山路,天黑前根本赶不到村里。她盯着那扇晃荡的门,咬了咬牙,抬脚跨过门槛。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内烟雾缭绕,不是焚香,是灶台漏烟。角落里蹲着个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头戴歪斜道冠。他面前坐着一只耳朵尖长、脸上画符的小东西——山精。两人中间摆着三块指甲盖大的碎灵石,还有一堆干蘑菇。
老道搓着手,压低声音:“再加一朵紫伞菇,今儿的柴火归你。”
山精摇头晃脑:“不行不行!昨儿那蘑菇有毒,我拉了一宿!你当我好骗?”
“哎哟你讲点道理,那是野兔吃的,你吃干嘛?”
“反正我不换!除非你拿灵米来!”
两人正争着,门口传来一声轻颤的喊声:“师……师父?”
二人猛然回头。
山精“嗖”地蹦起,撞翻矮桌,碎灵石滚了一地。它连滚带爬蹿向窗户,“哐当”一声跳出去没了影。
老道愣住,转头看向门口的女孩。她背着个包袱,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疑。
他赶紧起身,拍了拍袖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咳咳,你是……来拜师的?”
楚摇摇点头,把传单递过去:“我看了这个……说是十大名观之一,招收弟子。”
老道接过传单,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他干笑两声:“哦,这个啊……宣传稿有点夸张。我们其实是……正规注册的修真道观,编号1086,受天道盟备案认可。”
“1086?”楚摇摇小声重复。
“排名嘛,总有高低。但咱们教学质量不差!师资雄厚!环境清幽!”老道说得飞快,眼神飘忽,“你看这山势多好,背靠绝壁,面朝云海,风水上佳!”
楚摇摇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灵石。指甲盖那么大一块,还不够指甲盖厚。
老道弯腰捡石头,一边数一边嘀咕:“三块七分二厘,少了五厘……肯定是那山精偷藏了。”
楚摇摇抿了抿嘴,心想:这仙门,怎么比我家还穷?
老道收好石头,转身强作威严:“贫道李道玄,青崖观现任掌门。既然你来了,便是有缘人。入门之事,容后再议。先进来歇脚。”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招手:“对了,叫你几位师兄姐来见见新人。”
话音刚落,后院陆续走出四个人。
一位高大少年走在最前,肩宽腿长,一身旧青衣,手里还握着半截木剑。他站定后不说话,只微微点头。
第二位是个扎着歪丸子头的姑娘,围裙油乎乎的,手里端着个陶碗,脸上带着笑。
第三位是书生模样,捧着一本破旧书卷,边走边念:“《初入道门须知》第三条:迎新之礼,宜和颜悦色……”
最后那位女子系着补丁围裙,手里捏着半块烤土豆,脚步迟疑地跟在后面。
四人站成一排,齐刷刷看着楚摇摇。
楚摇摇紧张地往前一步,双手交叠,低头行礼:“我……我叫楚摇摇,来自山下陈家坳。今日有幸拜入青崖观,还请各位师兄姐多多关照。”
她说完,伸手理了理衣角,无意间拂过墙角插着的一把锈铁剑。
那剑原本静静立着,剑身覆满红褐色锈迹,像几十年没人动过。
就在她指尖擦过的瞬间,剑身猛地一震。
嗡——
一声低鸣响起。
紧接着,整把剑开始发烫,锈迹下透出暗红光芒,像是炉中烧透的铁块。热气蒸腾,离得近的书生“哎哟”跳开一步,端汤的姑娘手一抖,汤差点洒了。
众人齐刷刷后退半步。
李道玄瞪大眼睛,扑过去一把摸剑。
“烫!”他缩手甩了甩,“这破剑又发热?”
他抬头盯住楚摇摇:“你碰它了?”
楚摇摇吓得往后一缩,连连摆手:“我没用力!真没动它!它自己热的!”
“是是是,它自己热的。”李道玄干笑两声,上前拍拍她肩膀,“别怕别怕,这剑老毛病,每逢阴雨天就发烧,医不好,习惯了。”
他转头瞪那把剑:“你再闹,明天把你扔灶膛里当柴烧。”
剑不响了,红光渐弱,只剩一点余温。
气氛稍稍缓和。
李道玄咳嗽两声,宣布:“楚摇摇,自今日起,便是我青崖观新入门弟子。以后同门相处,互相关照,不准欺负新人——尤其不准让她扫厨房,上次扫完灶塌了。”
几人点头,有人小声说“知道了”,有人憨笑,还有人偷偷打量她。
楚摇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不敢多说。
李道玄领她穿过偏殿,推开一间小屋的门:“你就住这儿。床是新的——昨天刚打的。”
屋子巴掌大,墙缝漏风,屋顶有洞,雨水顺着瓦片滴进盆里,叮咚作响。
床由三块木板拼成,底下垫着两块石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明显是刚铺好的。
楚摇摇放下包袱,掏出湿透的外裳挂在床头。布条垂下来,随风晃荡。
她坐在床边,不动也不说话。
窗外雨未停,风穿堂而过,吹得纸窗哗啦响。
她望着那把锈铁剑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这地方不像仙门,倒像避难所。掌门像账房,师兄姐们……一个比一个奇怪。
她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系围裙的师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新来的,喝点暖身子。驱寒的。”
汤色浑浊,漂着几片看不出名字的叶子,还有一小块焦黑的东西,不知是肉还是炭。
楚摇摇接过碗,小口喝了一口。
一股焦苦味直冲喉咙,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谢谢师姐。”
师姐咧嘴一笑:“客气啥,咱们这儿穷是穷,人心不冷。”
说完便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探出个脑袋——是那个捧书卷的师兄。
他递进来一捆干草:“垫床底下,防潮。”
楚摇摇接过,说了声谢。
接着,高个子师兄默默放下半个烤土豆,转身就走。
最后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塞进来一条歪歪扭扭的发带:“我缝的,送你。”
楚摇摇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见门外几张脸,有笑有腼腆,有笨拙的善意。
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李道玄站在主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他回到屋里,翻开账本,数了数仅剩的六块碎灵石,叹了口气。
“今晚柴火还得找山精换……明早得省着点煮粥。”
他抬头看了眼墙角那把锈铁剑,低声嘟囔:“这破剑今天咋又烫了?邪门。”
但他没再多想,只合上账本,吹灭油灯。
外面雨还在下。
青崖观灯火昏黄,屋檐滴水,锈剑静立墙角,余温未散。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