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李道玄就蹲在粮柜前，把那半袋灵米倒出来抖了三抖。灰扑扑的米粒在破陶盆里堆成小山丘，高不过两指宽。
“六十三颗整。”他掰着手指头数完，叹了口气，拿笔在账本上划拉，“昨儿省了一顿粥，今儿还能熬三回稀汤。要是不下雨，后山紫伞菇能长出来，换壶露水，够点一灶火。”
他撕下一张旧符纸，在背面歪歪扭扭写：“暂借紫伞菇三朵，明日晨露水一壶——青崖观李道玄立据为证。”写完吹了吹墨，折成个小方块塞进袖口。
主殿外传来脚步声，苏沐晴端着锅出来，锅底还冒着黑烟。
“师父，早饭好了！”她嗓门亮得像敲铜锣。
李道玄抬头一看，差点呛着：“你这又炼的啥？”
“灵米汤！”她掀开锅盖，一股焦糊味直冲脑门。汤色黄中带黑，稀得能照出人影，几粒米沉在锅底，像是被烧过一遍又泡回来的。
“每人一小碗，不许多舀。”她说着，拿木勺挨个分。
楚摇摇捧着粗陶碗站在角落，低头瞅了眼自己的份——和其他四人一样多。她抿了抿嘴，小声问：“师姐，我刚来，是不是……少点就行？”
“胡说！”苏沐晴一瞪眼，“昨晚给你喝汤，今天就是同门！一碗不少，多了没有！”
白砚之捧着书凑过来，念叨：“《弟子规》有云：新人入门未满三月者，膳资减半……”
话没说完，顾长渊从旁边走过，木剑往地上一顿：“她喝了汤，睡了床，拜了祖师牌位，就是正式弟子。”
白砚之一缩脖子，低头翻书页：“咳咳……也对，第三条补充说明写着‘以心归为准’……是我记岔了。”
五个人蹲在殿前石阶上喝汤，风一吹，碗里涟漪晃得人脸都变形。楚摇摇小口小口抿着，苦味混着焦香直冲喉咙，但她还是乖乖喝完了，连锅底刮下来的糊渣都没剩。
李道玄喝完最后一口，舔了舔碗边，站起身拍拍屁股：“今日起节俭用粮，掌门带头减餐！往后中午不冒烟，晚上只熬一锅。”
众人点头称是。没人说话，但眼神偷偷飘来飘去。
午后的阳光晒得后山木桩发烫，顾长渊一剑劈下去，木屑飞溅。练完一套基础剑式，他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烤得黢黑的土豆。
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楚摇摇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把土豆塞进墙角那个空石瓮里，转身就走，背影僵得像根晾衣杆。
没过多久，白砚之也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糊状物，颜色可疑，闻着有点像炒过的豆粉加水搅的。
“师妹！”他敲门，“我新研制的‘增气补神糊’，你帮我试个药效？”
楚摇摇开门，眨眨眼：“又要试？”
“必须试！”白砚之信誓旦旦，“理论推演显示，此物可提升三成灵气吸收率！失败案例仅一百零七次！这次绝对成功！”
楚摇摇接过碗，看着那坨黏糊糊的东西，默默吹了吹气：“谢谢师兄……我一定吃完。”
“记得记录口感和身体反应！”白砚之认真地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要是拉肚子……也算有效数据。”
傍晚灶台边，苏沐晴又开始忙活。她揭开一个小陶盆，里面炖着菌菇汤，难得没冒黑烟。
“摇摇！”她招手，“来，趁热吃。”
楚摇摇过去接碗，发现汤里漂着一块完整的白蘑菇，明显比其他人碗里的大一圈。
“师姐，你给我这么多？”
“哎呀，我爱吃烂的！”苏沐晴麻利地把自己碗里那块已经煮散的菌子拨进楚摇摇碗里，“这块老了老了，嚼不动，给你吃新的！”
说着还不忘瞪一眼路过的大师兄：“看什么看？没见过分菜啊？”
顾长渊立刻转头，盯着天边云彩研究起来。
李道玄坐在主殿门槛上，手里捏着刚才写的借条，看了又看，最后塞进了最里层的衣袋。他起身走进厨房，从自己那份干粮里抠出一小撮灵米，分成五小撮，悄悄撒进五个晚上的食盆底。
夜里风穿堂而过，楚摇摇躺在拼板床上，听着屋顶滴水声，翻了个身。她想起白天那几个油纸包、那碗怪糊、那块最大最白的菌菇，还有师父宣布“减餐”时皱巴巴的脸。
她轻声说了句：“……其实我饭量很小的。”
没人听见。
主殿里，李道玄还在翻账本。米柜空了一半，他咬着笔杆子，把“减餐”两个字圈了又圈，最后画了个叉，写上：“本月伙食正常供应”。
他吹灭灯，摸黑坐了一会儿，低声嘟囔：“多张嘴就多张嘴吧，反正也没胖过谁。”
后山木桩前，顾长渊一个人还在练剑。月光下，木剑划出的痕迹比往日深了一寸。
苏沐晴刷完锅，在围裙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把炒香豆，用油纸包好，压在楚摇摇房门口的门槛下。
白砚之趴在桌上写笔记，纸上写着：“新弟子养护方案初稿——第一日观察：进食完整，情绪稳定，建议持续投喂以巩固归属感。”页脚画了个哭脸小人，头顶冒泡框写着：“饿。”
楚摇摇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放着那碗没吃完的糊，旁边是半个土豆，油纸还泛着光。
她伸手把东西往里推了推，闭上眼，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明天要下山参加测灵大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