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日。
星穹壁垒的修复工程昼夜不停。银白色的工程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蜂,在破损的舰体间穿梭、焊接、填补。那些曾经被炮火撕裂的缺口,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新型合金重新封补。被熏黑的装甲板被拆卸下来,换上崭新的银白色板材,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可有些东西,是修补不了的。
主堡广场上,那面巨大的合金铭牌依然矗立。一千零一十三个名字,在晨光中安静地排列着,像是列队的士兵,在接受永恒的检阅。每天清晨,都会有幸存者自发来到这里,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继续投入到重建工作中。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记得。
陆沉站在主堡瞭望台边缘,单手扶着冰冷的合金栏杆,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重新布防的星域。他的伤还没好透,医生说至少要再静养两周,但他已经躺不住了。身上的绷带还缠着,隐隐透出药膏的气味,走路时左腿还会微微发颤——那是被王族刃兽贯穿后留下的伤,神经接驳还没完全恢复。
但他还是来了。
瞭望台的风很大,裹着宇宙射线和残余的粒子尘埃,吹得他身上的轻便军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目光越过正在重建的壁垒,越过那些穿梭往来的工程舰,望向更深、更远的黑暗。
那里,曾经涌出过铺天盖地的黑潮。
那里,曾经矗立着那头险些踏平整座壁垒的黯狱兽。
那里,如果没有那支及时赶到的舰队,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医嘱说你不能吹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官大衣,领口别着刚颁发的星穹守勋勋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血丝还没完全消退,说话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揉太阳穴,那是连续高强度指挥留下的后遗症。
“屋里闷。”陆沉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苏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深空。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第七舰队明天就要撤防了,只留两个分舰队常驻。总指挥部认为,异族短期内不可能发动第二次同等规模的入侵。”
“他们当然这么认为。”陆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又没在这里打过仗。”
苏晚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些坐在后方指挥部里的人,看到的只是数据报表、战损统计和战略推演。他们没有亲眼看到那些黑色的潮水是如何涌过来的,没有听到那些濒死的嘶吼是如何穿透通讯频段的,没有闻到那片焦土上弥漫了整整四十七个小时的血腥味。
他们不知道,这片星域刚刚经历的,是怎样的地狱。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苏晚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件,递给陆沉,“昨天深夜,情报部从暗子残骸里提取到一段残留的数据流。破译了一部分。”
陆沉接过文件,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然后停顿在某一行。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暗子母体,没有消亡?”
“确认还活着。”苏晚的声音沉了下去,“它在黯狱兽被击杀前,提前切断了与本体的连接,将核心意识转移到了预先布置的备份载体上。我们捕获的只是残骸,不是本体。”
陆沉沉默了很久。风吹过他手中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还会回来。”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一定会。”苏晚点了点头,“情报部的判断是,异族下一次入侵的规模,只会比这一次更大。它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防御体系,下一次就不会再给我们死守的机会了。”
陆沉将文件折叠好,还给苏晚。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望向主堡广场上那块铭牌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那些名字,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我们就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下一次,不要再死这么多人了。”
战后第十五日。
星穹壁垒的修复工作接近尾声。主堡核心区的能源系统已经重新上线,那些曾经熄灭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防御炮台完成了更换和升级,新的炮管比旧的更长、更粗,据说火力提升了百分之三十。通讯阵列也修复了,跨星域的联络重新恢复畅通。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壁垒内部的氛围,变了。
以前,这里的士兵虽然也知道边疆危险,但大多数人都抱着一种“只要壁垒还在,我们就安全”的信念。那是百年传承下来的自信,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支撑着每一个人的精神。
但现在,那堵墙出现了裂缝。
战后幸存的士兵们,眼神变了。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地说笑,不再在休息时间聚在一起打牌聊天。他们变得更沉默,更警觉,更习惯于在黑暗中长久地凝视某个方向。他们的手上多了很多细小的疤痕,那是修理装备时留下的;他们的睡眠变得更浅,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惊醒。
陆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这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
发信人是第七舰队的一位参谋官,名叫韩肃。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学者而不是军人。他在战后清理阶段负责情报整合工作,从暗子残骸和异族战舰残骸中提取了大量数据。
“陆队长,有些东西我想请你亲自看一下。”通讯投影里,韩肃的表情很严肃,“是关于壁垒本身的。”
陆沉来到临时设立的情报分析中心。那是一间由货舱改造的工作室,到处堆满了数据板、全息投影设备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散热的气味,混杂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味道。
韩肃没有客套,直接调出了一幅全息投影。
那是一张星图。星穹壁垒的结构剖面图。
“这是我们从暗子数据库中提取到的。”韩肃用手指在投影中点了几个区域,那些区域立刻亮起红色的标记,“异族对壁垒结构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它们不仅掌握了我们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还掌握了壁垒的能量流动路径、结构应力节点、甚至备用能源线路的分布。”
陆沉盯着那些红色标记,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最让我不安的。”韩肃切换了投影画面,换成了一张能量频谱图,“这是我们对比了战前和战后壁垒核心区的能量波动数据后发现的。”
他指着图上一条明显下滑的曲线。
“壁垒核心的能量输出,在战后下降了百分之七。而且这个下降趋势还在持续,没有回升的迹象。”
“正常损耗?”陆沉问。
“如果是正常损耗,曲线应该是平滑的、可预测的。”韩肃摇了摇头,“但这条曲线的形状,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收能量,而不是单纯的消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陆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星穹壁垒的能量来源到底是什么?官方说法是地核能源和太阳能辅助供给,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在战后能量补充效率会大幅下降?地核又没受损。”
陆沉沉默了片刻。
“你想说什么?”
韩肃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陆沉。
“我怀疑,壁垒的能量系统,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异族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战后第二十一日。
第一批边境难民的安置船抵达星穹壁垒。
那是三艘破旧的民用运输船,船身上还留着被异族追击时留下的弹痕。船上载着两千多名从边境星球撤离的幸存者,老幼妇孺占了大半,青壮年男子很少,大多数都被征召加入了当地的自卫军,没能活着登上撤离船。
陆沉站在空港的廊桥上,看着那些难民依次走下舷梯。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有些人还穿着睡衣,显然是在深夜被警报惊醒,来不及收拾任何行李就逃上了船。有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熊的一条胳膊已经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她紧紧抱着它,像是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沉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不太愿意去想的事情。
负责难民安置的是后勤部的林薇少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做事干练,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她站在廊桥出口,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正在快速核对名单。
“陆队,你怎么来了?”林薇看到他,有些意外,“医疗部那边不是让你静养吗?”
“闲不住。”陆沉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数据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数据板递了过去。
“这批难民里,有三百多个孤儿。父母要么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了,要么在撤离时失散了。我们的人手不够,没办法一一核实身份信息。”她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但从来没像这次这么多。”
陆沉接过数据板,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一个月大。名字栏里写着:未登记。
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陆沉很晚才回到住处。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正在重建的壁垒,灯火通明,工程舰还在忙碌。更远处,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上的累他已经习惯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一点一点地消耗着他,而他找不到来源,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凌队在穹顶号舰桥里按下自爆按钮的背影。赵阔的机甲在异形潮中殉爆的火光。陈野最后那句“老子够本了”的狂笑。周凯被王族刃兽贯穿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猛地睁开眼。
呼吸有些急促。手心全是汗。
他坐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星海,安静而深邃。
那些星星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天韩肃说的那些话。
壁垒的能量在衰减。异族比我们更了解壁垒。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想起那些难民,那个抱着破布偶熊的小女孩。
他想起凌队临终前传回的那条数据包——愿后人以此为本,不负今日之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苏晚的号码。
“是我。”
“这么晚了,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星穹壁垒的完整建造史。越详细越好。”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发现了什么?”
“还不确定。”陆沉望着窗外的星海,目光深沉,“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我怀疑,异族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入侵,不只是因为它们准备好了。”
“还因为它们知道,壁垒正在变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