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压到了城头。
浓得像泼翻了的墨,伸手不见五指,三步外人影就模糊成了一团。雾里带着一股腥甜气,吸一口就觉得头重脚轻,心神不宁。
段飞站在城头最高处,刀指前方,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声音——号角声、马蹄声、呐喊声,还有云梯撞在城墙上的沉闷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放箭!”
弓弦声此起彼伏,可箭射进雾里,像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
段飞心里一沉。这雾太邪门了,不光挡视线,还扰人心神。他分明听见东边喊杀声最响,可直觉又告诉他西边才是主攻。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段公子!东边有云梯!”
“西边也有!”
“北边爬上来人了!”
报信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声音里带着慌。黑雾把整面城墙都罩住了,谁也摸不清敌人到底有多少。
段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父亲教过他,越是看不清,越不能被敌人牵着走。右贤王部夜袭必设主攻和佯攻,号角最响的地方往往是虚的。
“所有人听着!”他运足中气嘶吼,“东、北两面各留两队,其余全部调去西南角!快!”
兵卒们虽有疑惑,但这些日子段飞在城头的威望已经立住了,众人依言调动。
段飞提着刀往西南角冲。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刀的手滑得厉害。他咬着牙,用袖口蹭了蹭刀柄,攥得更紧。
冲到西南角,他心里咯噔一下!
十几架云梯已经靠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游牧武士正往上爬,最前头的已经快摸到女墙。守在这里的兵卒只有十几个,根本拦不住。
“滚木!擂石!往下砸!”段飞嘶吼着冲上去,一刀劈翻了一个刚探出头的游牧人,那人惨叫着摔下去,连带砸倒了后面好几个。
守军士气大振,搬着滚木擂石拼命往下砸。一时间,惨叫声、木头断裂声响成一片。
可游牧人太多了。一架云梯被砸断,立刻有两架补上来。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段飞杀得浑身是血。右肩被弯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胸口挨了一锤,闷得他差点吐出血来。可他不能退,他退一步,身后的兵卒就退十步,这城就破了。
“段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队正嘶吼着冲过来,“人太少了,挡不住!”
段飞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教过的战例一个接一个闪过,敌众我寡、四面受敌、视线受阻……这种局面,要想撑下去,只有反守为攻。
“传我命令!”他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放弃东、北两面,所有人集中到西南、正南、正西三处!每处三百人,轮流出击,把云梯全推下去!”
“那东、北两面……”
“滚木擂石全部堆过去,能砸多少砸多少。”段飞沉声道,“雾这么大,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强攻。真正的主攻,一定在西南这个最薄弱的点上。”
这是兵书上说的“虚虚实实”——越是空虚的地方,越要制造出人多的假象。
兵力一集中,局势立刻不一样了。西南角守军从几十人变成三百人,刀枪林立,滚木擂石雨点般往下砸。游牧人虽然悍勇,但云梯上施展不开,被一波又一波地压下去。
段飞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就往哪冲。他的刀法是父亲亲传的,大开大合,带着沙场之上的凌厉杀伐之气。
平日里在谷里练只觉得招式熟稔,可真到了战场上,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血气,威力比平日大了不止一成。
也不知杀了多久,黑雾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的号角声变了调,从进攻的急促变成了撤退的悠长。
“退了!游牧人退了!”有人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城头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活着的兵卒们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刀呜呜地哭,有人仰着头大口喘气。
段飞拄着刀站在女墙边,身子晃了晃。城下尸横遍野,游牧人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城头也没好到哪去,守军的尸体躺在墙根下,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段公子……”副将走了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清点完了。战兵还能站着的,两千四五人。伤的有四五百,大多是皮外伤,歇两天还能上城。老将军留下的那八百旧部最是精悍,伤亡最少,还剩七百出头。剩下的是本地驻防和太尉先前派来的人,折损大些。”
他顿了顿,又道:“城里百姓全部动起来了。青壮汉子自发上城帮忙搬滚木、修城墙,妇人们熬了粥、烧了水上城来送,还有不少郎中带着徒弟在城脚下搭了棚子治伤。粗粗算下来,能搭把手的,四千是有的。”
两千四五百。三天前还是三千战兵。
“伤号呢?”
“四百多,药快没了。”
段飞没说话,望向远方天边的朝阳。朝霞很美,可照在这满地尸骸上,只觉得刺眼。
他还有一张牌,南昭边境的三千私兵。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家底,他从栖云谷动身时就飞鸽传书调了。算日子,就这两三天也该到了。
可那是六七天后。援军还要四天,两千多战兵撑着,能撑住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撑不住也得撑。
栖云谷,后山竹林。
青璃盘腿坐在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的像星图,有的像山川脉络。这是师父给她的阵法帛书,她已经参悟了好几天。
覆雪阵是她头一个从这卷帛书里参悟出来的大阵。
第二个阵法,她原本打算慢慢磨。
直到几天前,段飞从东璃边境传回急信,说游牧人攻城时会放出一种邪门黑雾,遮天蔽日,扰人心神,守军吃了大亏。
青璃收到消息后就没合过眼,抱着帛书翻来覆去地找。
她要找的,是能对付那黑雾的法子。
迷踪阵她是早就会的。基础的惑敌阵,入门时就学过,三丈十丈的范围布起来易如反掌。
可对付黑雾,这点范围远远不够,她需要的是能覆盖整座战场、跟那黑雾一样铺天盖地的大阵。
这怎么可能?惑敌阵的阵域向来有上限,她从来没听说过谁能把迷踪阵布到几百丈。
直到她翻到覆雪阵那一页,目光落在页边一行极小的批注上。那是师父的字迹,她从前看过不知多少遍,只当是师父写守御阵时随手发的感慨,从没往心里去。
批注写的是:守御如此,惑敌亦然。阵域大小,不在旗多,而在势聚。
就这一句话,点醒了她。
守御阵能放大,惑敌阵为什么不能?师父虽然写在覆雪阵旁边,可道理是通的。
可要真把迷踪阵的阵域放大到能覆盖整座战场、对抗那种铺天盖地的黑雾,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多插几面旗子、多摆几块石头那么简单,气机牵引的节奏、天地之势的借力方式,全都要重新推演。
师父只点了个方向,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推演,把这些年阵法底子全翻了出来,一步步试,一遍遍调。不是从零学起,是在已有阵法的根基上,往一个全新的方向拓荒。
阵法这东西,说穿了就是借势,借天地之势、借山川之势。用旗帜、石块、方位,把天地间的气机牵引到一处,形成某种场域。跟占卜是一个道理:占卜是窥天地之机,阵法是驭天地之机。
青璃指尖轻轻拂过帛书上的阵图,眼神专注。这是她推演了几百次的迷踪阵放大之法,数百丈的范围,遮蔽整座营盘、整片战场都不在话下。
像极了东璃边境那团黑雾。
她心里一动,如果那黑雾真是用来扰乱感知的,那这放大的迷踪阵,未必不能抗衡,甚至以阵破阵。
“青璃。”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青璃回头,就见叶星彤提着食盒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展元。
“大师姐。”青璃站起身。
“又看了一整夜?”叶星彤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地皱起眉,“你身子才刚好些,怎么能这么熬?快趁热吃。”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还有几碟小菜。
青璃接过粥,心里一暖。这几天她一心扑在阵法上,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要不是大师姐时不时来送吃的送药,她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展元没说话,默默走到溪边,拿起药壶开始煎药。他话不多,但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她。她研究阵法,他就帮着搭阵旗、摆石块、做记录。她熬到深夜,他就默默坐在一旁看书,从不催她。
就这么陪着。
“阵法研究得怎么样了?”叶星彤轻声问。
“摸透了。”青璃指着帛书,“这迷踪阵的高阶变化,我之前一直没参透放大的法子。看了师父的批注才明白,关键不在阵旗数量,而在气机牵引的节奏,慢一分则散,快一分则乱。”
她喝了一口粥,继续道:“一些掌握了这个,三丈的阵能放到三百丈,就是布阵的时间要久些。跟游牧人用的黑雾效果类似,只是原理不同。”
她说着站起身:“我昨夜试着布了一个小型的,师姐要不要试试?”
叶星彤将信将疑地跟着她走到竹林空地上。那里已经插了七八面小旗子,按某种奇怪的方位摆着。青璃调整了两面旗子的角度,又掏出几块小石子放在特定位置。
“好了。师姐你从东边走进去试试。”
叶星彤从东边踏入阵中,刚走三步就愣了。她明明往正北走,可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眼前的竹林看起来都一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奇怪的是,她明明能看到几步外的青璃,可怎么走都走不过去,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这……”叶星彤惊讶极了。
青璃笑了笑,抬手拔起一面旗子。叶星彤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清晰了,自己果然还在原地。
“太厉害了。”叶星彤啧啧称奇。
“只是小型的,范围只有三丈,只能惑敌不能伤人。”青璃摇头,“真要对上那种邪门黑雾,恐怕还不够。”
“那也很不容易了。瓶颈一破,后面就快了。别急。”
青璃没说话。她不急不行,东璃那边,段飞还在死守。数千人对上上万虎狼之师,还有那种邪门的黑雾,他能撑多久?每多等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险。
“师姐,”青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下山。去东璃边境。迷踪阵放大的法子我已经摸到了,虽然还没练到纯熟,但布在战场上,未必不能抵挡那种黑雾。我不能再等了。”
叶星彤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拦不住,青璃看着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倔。
“好。”叶星彤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我医术还能派上用场,前线肯定缺医少药。再说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可是谷里……”
“谷里有师父呢,出不了事。”叶星彤打断她,“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出发。”
她说着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青璃回头看向展元。展元已经煎好了药,正端着碗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呢?”青璃问。
展元把药碗递到她手里,淡淡道:“你去哪,我去哪。”
青璃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很苦,可她心里是甜的。
东线孤城。
段飞从城头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夜厮杀,他身上添了三处新伤,旧伤也都裂开了。可他没回住处,而是先去了赵磊养伤的地方。
赵磊还没醒。军医说,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几天,段飞只要有空就过来看一眼,可每次来,赵磊都躺在那儿,脸色惨白,眼睛紧闭。
段飞站在床边,心里一阵发闷。赵磊是父亲的老部将,守了十几年边境。父亲被害死后,是他顶着压力一直在边境撑着。如今他倒下了,这担子就压在了段飞肩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兵书、学的那些战例,在真正的战场面前,太单薄了。理论再熟,也不如真刀真枪拼一场来得实在。
正出神,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段飞猛地回神,低头看去,赵磊果然睁开了眼。
“水……”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段飞赶紧端过一碗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两口。喝了水,赵磊精神好了些,看清是段飞,嘴角扯了扯。
“你小子……还没死啊。”
外面的军医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诊了诊脉,压低声音道:“段公子,将军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已是万幸。只是……撑不了太久,您有话尽量快说。”
段飞点头,在床边坐下。
“赵叔叔。”他鼻子一酸,“您醒了就好。”
“少废话。”赵磊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仗……打得怎么样?”
段飞如实说了:“昨夜夜袭刚打退。战兵还剩两千四五。援军最快还要四天。”
赵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闭着眼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游牧人那边呢?”
“白天攻得没那么急,主要是夜里来。每次来之前都有黑雾,遮得看不见人,弓箭射不准,判断也容易出错。昨晚我差点判断错了主攻方向。”
“黑雾……果然有古怪。”赵磊喃喃道,“早先跟游牧人打仗,也听说过类似的东西,西域传过来的邪术,用药物烧出来的烟,能扰人心神。只是以前规模都很小。”
他顿了顿,问:“你昨晚怎么应对的?”
“我把兵力集中在西南角,东边北边只留滚木擂石虚张声势。黑雾遮着视线,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全力猛攻。”
赵磊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兵书上的东西,没白读。”
段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得到赵磊的认可,不容易。
“不过还不够。”赵磊话锋一转,“右贤王不是傻子,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他就能摸透你的路数。接下来不能只守,得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
“怎么找?”
“夜里派小队出去,摸他的岗哨、烧他的粮草、扰他的营寨。每次十几个人就够。他夜里攻城,白天总得休整。你不让他睡安稳,攻势自然就缓了。”
段飞眼睛一亮。他读了那么多兵书,也知道“疲敌”的道理,可真到了战场上千头万绪的,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这一层。这就是实战经验。
“还有,”赵磊继续道,“西南角城墙最矮,是个软肋。找些民夫连夜在里面再砌一道矮墙。右贤王擅长声东击西、迂回包抄,正面攻不下,他就会绕到后面切断粮道。你得派人盯着南边的粮道。”
“是。”段飞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赵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父亲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很高兴。”
段飞心里一酸,别过头去。
赵磊也没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右贤王这次,打法不对。”
段飞回过神:“怎么不对?”
“云梯不对。”赵磊的声音很慢,却很清楚,“早先跟他打了十几年,他的云梯都是简易的,砍几棵树绑一绑就用,数量也不多,撑死了几十架。可这次呢?少说上百架,制式还统一,像是提前赶制的,游牧人没这手艺,也没这耐心。”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夜袭的时机。以前他都是后半夜来,打一波就走。这次呢?刚入夜就开始吹号角,黑雾先铺,云梯再上,一波接一波不带停的。这节奏……不像游牧人,倒像是中原正规军的路数。”
段飞静静听着。这些细节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可被赵磊一说,就更清晰了。
赫连昌。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果然是他。只有在西凛经营了几十年的人,才懂中原的攻城之法,也才有能力给右贤王提供这么多军械。
“总之你小心。”赵磊说到这里,气息已经弱了下去,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这人……不简单,别……别按老经验来……”
话音未落,他头一偏,又昏了过去。
“赵叔叔!”段飞一惊,连忙探他鼻息,还有气。
军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不妨事,将军是脱力了,让他睡吧。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两天了。”
段飞攥紧了拳,深深看了赵磊一眼,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赵叔叔,您放心歇着,这城,我替您守着。”
栖云谷。
夜色渐深,青璃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和叶星彤正在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金疮药、那卷阵法帛书,还有十几面阵旗和一袋子小石子。
“都带齐了?”叶星彤一边往包袱里塞药瓶一边问。
“嗯。”青璃点头,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
夜色沉沉,山风呼啸。她看不见东璃边境的烽火,可她能感觉到,那里的人,正在浴血奋战。
“明天一早就走。”青璃轻声说。
窗外,展元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目光落在青璃的窗纸上。灯影摇曳,映出她清瘦的影子。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守着。
明天,他会陪她一起去。不管前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