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寺的幻境,终究是在一声沉闷的钟响中碎了。
那座曾经香烟缭绕、梵音阵阵的古刹,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抹去,连同那些纠缠不休的低语与假象,一并消散在虚无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日月都无法照临的荒古戈壁。
一步跨出,仿佛踏破了阴阳界限。身后的诵经声彻底断绝,迎面而来的,是裹挟着硫磺与腐臭的腥风,以及这片魔域亘古不变的——寂静与杀意。
狂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雷音寺外的戈壁,比殿内更让人绝望。这里没有日月,只有一轮暗红色的血月高悬,将整片乱石滩照得犹如修罗地狱。空气中那股腐臭与硫磺交织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钻进人的肺腑。
萧逸尘背着清风道长,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方。他背上的师父依然昏迷不醒,但呼吸尚存,只是那枯瘦的身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是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破旧道袍。
苏凌依然死死揪着他背后的衣摆。
经过刚才的迷魂阵,她显然已经缓过神来,但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因为风沙太大,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萧逸尘背后的衣料都被扯出了一道道褶皱。
萧逸尘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松手。他只是将护在胸前的真气分出一缕,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身后那个揪着他衣摆的人,连同他背上的师父一起,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别怕,风沙吹不到你。”他低沉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落入苏凌耳中。
苏凌咬着牙,眼眶微红。她不是怕风沙,她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再次坠入那种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前方的乱石堆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地面快速游走。紧接着,周围的暗红色月光下,几双幽绿色的眼睛在乱石间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
是魔域里的低阶魔物——噬岩蜥。
它们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四肢粗壮有力,最可怕的是那张长满细密利齿的嘴,能轻易咬碎岩石。此刻,至少七八只噬岩蜥正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显然是将他们当成了送上门的血食。
萧逸尘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护好师父。”
他淡淡丢下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没有放下背上的清风道长,也没有将苏凌护到身后。他只是微微侧身,将背上的师父护得更紧,同时右手并指为剑,指尖一点微弱的修罗业火骤然亮起。
“找死。”
一道赤红色的剑芒从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了离他最近的一只噬岩蜥的眉心。
“砰!”
那只体型庞大的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乱石上,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一击,秒杀。
剩下的噬岩蜥显然被同伴的惨状震慑住了,幽绿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嗜血的本性让它们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萧逸尘冷哼一声,身形在乱石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不能大开大合,因为背上有师父,身后有苏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到极致,既要护住背上的重量,又要兼顾身后的安全。
他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指尖的剑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噗嗤!噗嗤!”
魔血飞溅,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苏凌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在魔物群中穿梭的背影,看着他为了护住背上的师父和身后的自己,刻意收敛了修罗业火的范围,只用最省力的方式击杀敌人。
那一刻,她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要揪着这块衣摆,只要看着这个背影,她就觉得,哪怕是这真正的魔域,也没什么可怕的。
最后一只噬岩蜥被他一脚踩碎了头颅,萧逸尘缓缓收手,指尖的业火悄然熄灭。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背上的清风道长似乎被刚才的震动惊扰,眉头紧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萧逸尘立刻停下脚步,反手探向师父的脉搏,确认无碍后,才低声安抚了一句:“师父,没事了。”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依然紧紧揪着自己衣摆、脸色苍白的苏凌。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松手吧。”他轻声道,“安全了。”
苏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松。”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暗红色的血月和萧逸尘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清晰:
“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要我了。”
萧逸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风沙依旧在呼啸,远处的魔域深处,似乎有更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重新迈开了脚步。
“那就揪紧了。”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我带你出去。”
苏凌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块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衣摆,攥得更紧了。
一背,一依。
两道身影在暗红色的月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向着魔域的最深处,也是唯一的生路,坚定地走去。
作者说:一背一依,衣摆不松。真正的魔域才刚刚开始,但他说了,会带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