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十二日。
星穹壁垒中央档案馆,地下第七层。
走廊里的灯光是老旧的冷白色,有几根灯管坏了,还没来得及更换,留下一段段昏暗的间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页气味,混合着防虫药剂和金属柜架的淡淡锈味。这里存放着星穹壁垒自建成以来所有的纸质档案。在数字化存储普及之前,早期的记录都是以纸质形式保存的。后来虽然有电子备份,但按照规定,原始文件一律不得销毁,全部封存在这间恒温恒湿的地下库里。
陆沉跟着档案馆的管理员老王,穿过一排排高耸的金属书架。那些书架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统一的灰色档案盒,盒脊上标注着年份和分类编号,从最早的星历元年开始,一直排到三百多年后。
“你要找的东西,年代太久远了。”老王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紧不慢。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兵,早年在边防部队服役,退役后被安排到这里管理档案馆。他的一条腿受过伤,走路时微微有些跛,但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壁垒早期的资料,大部分都在数字化的时候扫描过,但原件都封存在最里面的几排架子上。说实话,我都好些年没进去过了。”
“有劳了。”陆沉跟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档案盒上扫过。那些盒子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守护着被遗忘的历史。
“不过我得提醒你啊,小陆。”老王边走边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早期资料,记录得很粗糙。那时候的人哪有现在这么细致,很多东西都是随手记的,有时候就是一页纸,几句话。你想找的东西,未必能找到。”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陆沉说。
老王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脚步,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那锁有些年头了,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咔声,像是关节不太灵活的老人。
“就是这儿了。”
门开了,一股更浓的陈年纸页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二三十平米,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金属书架,上面塞满了档案盒。屋子中央有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王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勉强亮起来,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你自己慢慢翻吧。”老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外面值班室,有事叫我。”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书架。那些档案盒的年代跨度很大,从最早的星历元年一直到星历一百二十年左右。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上千个盒子。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个盒子。盒盖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星历十七年,壁垒建设纪要,第三卷。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轻轻一碰就有细碎的纸屑掉落。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色成一种淡淡的棕褐色,有些地方的笔画已经模糊不清,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内容。
他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档案里的内容大多是些琐碎的工程记录:材料采购清单、施工进度表、人员调配方案、设备安装说明……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可以看出,当时的建造者们非常认真,每一项工作都有详细的记录和签字确认。
但陆沉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要找的,是壁垒的能量系统相关资料。
根据韩肃的分析,壁垒的能量来源存在疑点。官方的说法是地核能源和太阳能辅助供给,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战后能量补充效率会大幅下降?地核又没受损。而且,异族对壁垒结构的了解程度,远远超出了正常情报收集所能达到的范畴。它们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壁垒的弱点在哪里。
这不合常理。
除非它们从别的渠道获得了这些信息,比如,一份它们比人类更早发现的、关于壁垒真正秘密的记录。
陆沉翻完了一个又一个盒子,记下了大量的笔记。他的手指被泛黄的纸张染上了一层灰褐色,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模糊的字迹而有些酸涩。
但他没有停下来。
直到他在一个标着“星历九十八年,能量系统专项报告”的盒子里,找到了一份与众不同的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篇幅不长,只有三页纸。纸张比其他文件更薄,质地也更细腻,像是特制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秀丽,带着一种老派的书写风格,和那些工程记录的潦草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壁垒核心能量异常的观察记录》。
陆沉的目光定格在那个标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读。
备忘录的作者署名是一个叫“何知远”的人,职务是“壁垒能量系统首席工程师”。日期是星历九十八年七月十二日,距今已有两百七十多年。
内容大致如下:
在例行检测中,发现壁垒核心的能量输出存在周期性波动。波动幅度很小,大约在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三之间,周期约为七十二小时。起初以为是设备误差,但经过多次复核,确认波动真实存在。
进一步研究发现,这种波动的频率和幅度,与壁垒驻军人员的集体情绪状态存在相关性。当驻军中出现大规模焦虑、恐惧或悲伤情绪时,能量输出会略有上升;反之,当士气高昂、情绪稳定时,能量输出则趋于平稳。
备忘录中提到,何知远曾就此现象向上级提交过一份详细报告,但得到的回复是“继续观察,暂不作为”。他对此感到不安,认为这种现象可能暗示着壁垒的能量系统与驻军之间存在某种尚未明确的关联机制,有必要进行深入研究。
备忘录的最后一段话,引起了陆沉的特别注意:
“我反复核查了壁垒初建时期的设计蓝图,发现核心能量系统的设计图纸中,存在一处被涂改过的痕迹。原版图纸上标注的能量转换路径,与最终施工采用的方案不一致。改动发生在正式施工之前,签署批准的是当时的工程总负责人。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此次改动的书面说明或解释。”
“我怀疑,壁垒的能量系统,可能采用了某种未在官方记录中公开的技术方案。而这种技术的真正原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完整地传达给后续的维护人员。”
备忘录到此结束。
陆沉放下手中的纸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各种信息在飞速地碰撞、组合、推理。
何知远发现能量波动与人员情绪相关,图纸却被涂改,技术方案未公开。
韩肃的数据:战后能量输出下降百分之七,且持续下滑。异族对壁垒的了解程度异常。
还有那些难民,被放弃的边境星球,被牺牲的平民,被掩盖的真相。
所有这些线索,像是一根根散落的线头,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编织到一起。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备忘录上。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陆沉将备忘录小心地折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出那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
老王还在值班室里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找着了?”
“找到了一点东西。”陆沉说,“我还要再来几次。”
“随时来都行。”老王打了个哈欠,“反正这地方也没几个人惦记。”
陆沉走出档案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向天空。
星穹壁垒的上空,是人造大气层模拟出的蓝天白云。看起来和自然界的天空没什么两样,但陆沉知道,那只是一层薄膜。薄膜之外,是真空,是辐射,是随时可能再次涌来的黑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备忘录。
何知远。两百七十多年前的首席工程师。
他发现了什么?
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份备忘录藏在那堆故纸堆里,而不是直接上报?
陆沉有一种直觉,这份备忘录只是一个开始。
冰山之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加庞大,也更加黑暗。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着主堡的方向走去。
身后,档案馆的灯光在他身后熄灭,像是一只闭上了的眼睛,重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