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在郢都又住了几天,那件事没有下文。
有人告诉他,那人去了城外的一处庄子,大约半个月后才回来。张仪听了,没有问更多,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他在郢都的钱袋越来越轻。客栈是四钱一夜,一天两顿饭,加起来差不多要六七钱。他把钱袋里剩下的东西数了数,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等下去。他在城南找到一处更便宜的客栈,两钱一夜,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堵土墙,白天也暗,但床是干净的。他搬了过去,把包袱放在床角,把旧靴子压在最底层,把新靴子放在床边。
他开始在郢都的街上走,不是为了打听什么,只是走。
郢都的街道很多,有些宽,有些窄,有些走到一半就变成了一条小巷。小巷里住着做各种营生的人,有卖香料的,有染布的,有收旧铜器的,有在门口搭着棚子修鞋的。他走过这些地方,听这些人说话,看这些人做事。郢都的人说话和那座小城的人不一样——那座小城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郢都的人说话绕,同一件事可以说成三种意思,你要想清楚他到底在说哪一种。
有一天下午他走过一条卖字画的街。
那条街很短,两侧挂满了字画,从屋檐一直挂到地面,风一吹,字画就晃,晃动的时候能看见背面,背面是白的,比正面亮。他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大部分是应景的词句,祝寿的,祈福的,恭喜发财的,字写得参差不齐,有几幅算工整,大部分只是够看。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
这个摊子和别的不一样。别的摊子挂的都是现成的字画,这个摊子的老人坐在摊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是当场写的。老人头发全白,胡子也全白,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晒了很多年的木头,很旧,但还结实。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颤,转折的地方力道不够,行间距也不均匀。
但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张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
第一个人要一幅祝寿的,说是给岳父写的,岳父七十大寿,家里人说要用“寿比南山”,但他自己觉得太俗,想换个说法。老人没有立刻动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问了两句话——岳父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
那人答了。老人低下头,想了片刻,提笔写了一行字,递给他看。
那人接过去,脸上出现了一种被说中了的表情,像是有人从他心里掏出了一样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东西,替他说了出来。他连说好,掏出钱来付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
第二个人要一幅镇宅的,说是搬了新家,想挂一幅字在堂屋里。老人还是先问,问搬到哪里,问做什么营生,问家里是不是有老人。那人一一答了,说了很多,老人只是听,偶尔点一下头,等他说完了,才提笔。那人也不催,站在那里等着,等老人写完,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说好,付了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像是放下了什么。
第三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头搭在她肩膀上。她说想要一幅字送给自己的阿娘,阿娘一个人住,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对老人说。
老人没有问太多,只问了阿娘叫什么。
问完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搁笔,把字推到她面前。
年轻女人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孩子在她肩膀上动了一下,她才像忽然回过神,把字折好放进怀里,掏出钱付了,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步子很慢,走出去很远了,背影还是那样慢。
张仪没有看清楚那几个字。他站的位置不对,字推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团还没干透的墨迹,等他想往前一步,那个女人已经把纸折起来了。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
有个卖布的老头,进来就说要“财源广进”四个字,挂在店门口,要大的,贴门上用的。老人问他铺子开在哪里,老头有点不耐烦,说随便写就行,别人家门口不都挂这个,不用问那么多。老人点点头,写了。老头拿过去看了两眼,说字不够气派,又说别处摊子上的字比这个好看,最后没买,转身去了别处。老人也没说什么,把那张纸放到旁边,等下一个人。
张仪在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老人接待来往的客人。
有人急,有人慢,有人话多,有人话少。老人对每一个人都先听,听完才写,但不是每次都写得让人满意——那个卖布的老头没有买,还有一个来求一幅喜联的年轻男人,也觉得写得不够喜庆,最后拿着钱去了别家。老人每次都只是把写废的纸放到旁边,或者叠起来,放进竹篓,然后等下一个人。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老人喝了口水,看了张仪一眼。
“你还没走。”
“还没。”
老人把茶碗放下。“你做什么的。”
张仪想了一下。“走路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走到哪里了。”
“还没走到。”
老人没再问,把笔重新蘸了墨,低下头,等下一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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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往回走,走得不快。
走过修鞋棚的时候,修鞋的老头正在给一双靴子钉后跟,铁锤敲下去,一下一下,很稳。他站在那里看了两下,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客栈,上楼,在床沿坐下来,把新靴子脱了,放在一边。
窗外那堵土墙还是那堵土墙。砖缝里的草细细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晃一下,风停了就停着,不往任何方向倒。
他想起那个年轻女人。她低头看那几个字,停住了,孩子动了她才回神,把字折好放进怀里。那几个字他没有看见。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低头,停了一下。
他在床沿坐到天色暗下来,躺下来,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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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起来得很早,在客栈门口买了一碗粥,站着喝完,走回那条卖字画的街。
老人还没来。摊位空着,只有地上的石墩和旁边的矮桌,桌上昨天用过的砚台已经被收走了。他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老人来了,背着旧木箱,把砚台和笔墨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坐下来,抬头看见张仪,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
张仪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昨天写那个年轻女人的那幅,”他说,“你怎么知道要写什么。”
老人把砚台放稳,没有抬头。“你昨天在这里看了多久。”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那你应该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的动作。没看见字。”
老人这才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你不知道他要什么,你写的就只是你自己的字,不是他要的字。”他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在砚台边上轻轻磕了一下,“这不是技巧。你要真的先找到。”
第一个客人走过来了,老人的目光从张仪身上移开,朝那个客人看去。张仪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那里继续看。
他在那条街上又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老人还是先听,听完才写。有些客人满意,有些不满意,满意的走的时候步子会轻一点,不满意的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老人喝了口水,看了张仪一眼,说:“你已经会找了。”
张仪没有回答。
老人把茶碗放下,重新低下头,等下一个客人。
张仪在那条街上又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过老人的竹篓旁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废纸叠着,皱着,最上面那张的一角露出来,墨迹有点散,隐约是半个字,“安”字的右半边,左边那半被压在下面,看不见了。
他没有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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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客栈,上楼,在床沿坐下来,把新靴子脱了放在一边。
他把旧靴子从包袱最底层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那道破口还在,皮革已经分层,麻线断了大半,只剩几根细的还连着。他用拇指沿着那道口子的边缘慢慢压了一遍,压到最深的地方,指腹感觉到皮革内侧那层粗糙的衬底,凉的,有点硬。
他把旧靴子重新放回包袱底层,躺了下来。
夜里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踩过石板路,由远到近,又慢慢远掉。
他闭着眼睛,想起那个年轻女人低头看字时停住的那一下。
那几个字,他还是没看见。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