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心神出现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时,风无痕那双冰冷的眼眸骤然爆发出猎鹰般的锐利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并指如刀,朝着白璃的方向,隔空一划。
一道色泽深邃、近乎凝为实质的靛蓝水刃,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粘稠的空气。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快得超越了常理,仿佛空间本身被切开了一道裂口。
水刃边缘流淌着幽光,所过之处,连弥漫的雾气都被整齐地分开,留下一条短暂的真空轨迹,直取白璃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后心!
陆离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视野里,是白璃因失神而微微侧过的、苍白清冷的侧脸,是那道骤然闪现、却已近在咫尺的致命幽蓝。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到极致。
他能“听”到水刃切开空气时那细微到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能“看”到水刃轨迹上,雾气被冻结又瞬间蒸发的奇异景象,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被那股凛冽杀意激起的、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救她?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脑海。
这女人来历诡异,态度冰冷,方才那般处境下尚且以“先解决此人”为前提与他暂时联手,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可若是不救……
陆离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自己手中——空无一物,只有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带着血痕的弯月形伤口。
识海内,《山海万妖图》的虚影正在微微震颤,传递出一种面对生死威胁时本能的躁动与渴望。
没有白璃那深不可测的幻惑狐尾之力牵制,没有她此刻与风无痕正面对抗形成的微妙平衡,仅凭自己这强弩之末的状态,带着灰耳和重伤的丰穰,在这片已被金丹期修士威压锁定的雷泽绝地……
绝无生机!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唯一的路。
电光石火,生死立判。
陆离不再犹豫,或者说,连犹豫的时间都不存在。
他残存的理智被更强烈的求生本能和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压下。
“拼了!”
他心中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不再有任何保留,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可怜神念,连同那缕沉寂在血脉最深处的、属于洪荒妖帝“白泽”的淡薄气息,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如同决堤洪水般,全部灌入识海那幅缓缓旋转的《山海万妖图》虚影之中!
“轰——!”
不是真实的巨响,而是源自灵魂层面的震颤。
《山海万妖图》猛地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微光,那光芒并非璀璨夺目,而是一种深邃、苍茫、仿佛承载着万古洪荒历史的灰白色。
它穿透了陆离的识海,穿透了他的躯壳,化作一道无形却无比清晰的“讯号”,以他为中心,悍然扩散开来!
这气息,古老、尊贵、带着统御万妖的至高权柄,却又混杂着一丝因宿主过于孱弱而无法完全展露的“残缺”与“饥渴”。
它出现的刹那,整个方圆数百丈的迷雾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古井,陡然“活”了过来!
风无痕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那道必杀的水刃,在距离白璃后背不足一尺时,轨迹竟难以察觉地、极其细微地偏转了一丝——并非他主动撤力,而是在那股灰白气息荡开的瞬间,他体内精纯的金丹水灵之力,竟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万分之一刹那的紊乱与滞涩!
虽然这滞涩转瞬即逝,被他以强大的神识强行镇压抚平,但水刃终究还是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线。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股气息本身!
那是什么?!
不是妖气,妖气绝无如此纯粹古老的位格压制!
不是法宝,寻常法宝之光根本无法引动他金丹本源的共鸣!
那是……仿佛来自世界源头,来自大道规则的……烙印?
一个难以置信、甚至连仙界古籍中都只记载为传说的名词,骤然炸响在他的脑海。
他眼中的冰冷审视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震惊、狂热贪婪与深沉忌惮的复杂光芒,死死锁定了气息源头——那个半跪在泥泞中、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气息奄奄却眼神凶狠如幼狼的半妖少年!
“那……那是……”风无痕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颤抖。
几乎就在《山海万妖图》气息外泄的同一刹那——
“隆隆隆……”
低沉而压抑的雷鸣,并非来自头顶,而是自迷雾的极深处、自雷泽大地的核心隐约传来。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那股至高无上的妖帝气息惊醒,又像是对同类(即便只是极其微弱的一缕气息)的本能呼应。
原本因风无痕的冰寒灵压而略显凝滞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
一道道细小的、银蛇般的电光毫无征兆地在雾气深处跳跃、滋生,并迅速朝着陆离所在的区域汇聚。
高空之上,灰白色的迷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迅速凝聚、旋转,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缓缓转动的灰黑色雷云漩涡。
漩涡中心,银紫色的电光疯狂汇聚、压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狂暴波动。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雷暴,而是被《山海万妖图》气息强行“勾动”、跨越了遥远空间牵引而来的、雷泽深处残存的狂暴雷灵之力!
它们混乱、无序、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原始冲动!
“不好!”风无痕脸色一变,顾不得再追杀白璃,也顾不得立刻去擒拿陆离。
他身形一晃,向后急退数丈,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靛蓝水光瞬间膨胀,在头顶化作一面流转着玄奥符文的圆形水盾。
几乎就在水盾成型的瞬间——
“咔嚓!”
第一道胳膊粗细、银紫中缠杂着灰黑的雷霆,撕裂迷雾,狠狠劈落!
它并非瞄准任何人,只是狂暴能量宣泄的无意识产物,但落点恰好是风无痕与陆离、白璃之间的空地。
“轰!”
泥沼炸开,碎石飞溅,地面被劈出一个焦黑冒烟的浅坑,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泥土焦糊的气息弥漫开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大小不一的落雷开始从那灰黑漩涡中不断劈下,毫无规律,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区域,将这片迷雾空间瞬间变成了银蛇乱舞、雷声轰鸣的恐怖绝地!
“噼啪!”
一道细雷擦着陆离的头顶掠过,击在一块黑色岩石上,岩石表面瞬间爬满焦痕。
陆离只觉得头皮发麻,残留的电流让他全身汗毛竖起,虚脱的身体在雷霆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但他咬牙撑住,眼睛死死盯着风无痕。
风无痕挥袖震散几道袭向自己的细小落雷,水盾将大部分雷电导向两侧。
但他显然也无法在这等混乱无序、却蕴含着一丝天地之威的雷灵乱流中肆意行动。
他必须分出相当一部分心神和灵力来维持防御,避开那些威力较大、轨迹诡异的雷击。
就是现在!
陆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似乎因雷鸣和眼前剧变而略微回神的白璃嘶声低吼:
“先退!”
白璃琉璃色的眼眸中,那瞬间的失神与惊悸已被重新凝聚的冰冷取代,但深处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陆离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疑,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认可?
下一刻,她身后三条狐尾虚影猛地绽放出朦胧的光晕,光晕迅速弥散,与周围翻腾的迷雾瞬间融为一体。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陆离,连同不远处哀鸣的丰穰和焦急的灰耳。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模糊,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水幕。
风无痕震开一道稍粗的雷击,抬眼望去,只见那片被狐尾光晕笼罩的区域,迷雾急剧收缩、旋转,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
漩涡中心,那两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融入了更深、更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雾气之中,气息迅速远去、消散。
“轰隆!”
又一道雷霆劈落在他们消失之处,电光将那片雾气照得一片惨白,却再无人影。
风无痕站在原地,靛蓝水盾缓缓消散,他并未立刻追击。
他脸上惯常的冰冷平静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阴沉无比的复杂神情。
他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两人消失的浓雾方向,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方才那少年身上爆发出来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灰白气息残留的虚无之处。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触碰到那古老气息边缘时,传来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悸动与……渴望。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因为先前对抗雷泽天地威压和那股妖帝气息的冲击,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悄然浮现在他的金丹护体灵光底层。
“妖帝……传承……”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却不得不暂时压下的焦躁与炽热,“还有……九尾天狐……”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依旧在缓缓旋转、劈落零星雷电的灰黑漩涡,又看了看四周被雷击得一片狼藉的战场,以及那些重新聚拢过来、带着敬畏与恐惧的浓雾。
不能再单独行动了。
这个发现,已经超出了他最初“清理一个白泽余孽”的任务范畴。
风无痕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寒潭深不见底。
他抬手,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复杂云纹的符印出现在掌心。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捏碎。
一点微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迷雾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阻隔,看到那对逃亡的男女。
然后,他转身,青衫在依旧弥漫的雷霆余韵和冰冷雾气中微微拂动,身影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逐渐融入另一片尚未被雷灵搅乱的、更为平静的浓雾深处。
他需要重新评估,调集更多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
这片雷泽,从今天起,必须成为那半妖少年的……绝地。
而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风无痕最后低语了一句,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冰封的杀意与志在必得的贪婪:
“猎物……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