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语仿佛带着穿透雾气的力量,萦绕在陆离耳畔,让他刚刚因脱离险境而稍缓的心跳,再次重重一沉。
白璃携着他穿行迷雾的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仿佛脚下并非泥泞沼泽,而是踏着无形的阶梯。
陆离被她以灵力托着,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唯有体内经脉传来的、火烧火燎般的剧痛提醒着他,方才那番搏命催动妖图的代价,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反噬而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风声与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浓郁的、似乎有生命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阻力减小。
陆离勉强聚焦视线,看见前方出现一片被厚重如帘的墨绿色藤蔓覆盖的岩壁,藤蔓上还开着星星点点的、在灰暗光线下散发出微弱磷光的白色小花。
白璃身形一顿,玉指凌空虚划,一道纤细的幽蓝灵光掠过。
那些看似纠缠结实的藤蔓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缝隙内部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气流轻微流动,并非死路。
“进去。”白璃的声音传来,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面对风无痕时的紧绷。
她将陆离小心地送入石缝,灰耳发出低低的呜咽,紧紧跟入,庞大的丰穰则费了些力气才将自己塞了进来,土黄光芒黯淡,显然也到了极限。
石缝内部比预想的要深一些,延伸数丈后,空间略微开阔,形成一个勉强能容三四人蹲坐的天然凹室。
岩壁湿冷,触手滑腻,但最奇特的是,一旦进入这石缝范围,那始终弥漫不散、仿佛拥有重量的雷泽浓雾,竟被完全隔绝在外。
缝隙口如同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只透进朦胧的光,却将雾气与大部分外界的声音、气息阻拦。
空气虽然阴冷,却干净了许多,没有了外界的腥腐与狂暴的灵力躁动。
陆离背靠冰凉的岩壁滑坐下来,这个动作牵扯到受损的经脉,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不敢耽搁,颤抖着手从怀中储物袋里摸出几株品相普通、但勉强有宁神镇痛效果的草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咽下。
苦涩辛辣的汁液滑入喉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立刻运转残存的微薄灵力,试图引导药力,同时缓慢修复那些仿佛被寸寸撕裂的经脉。
妖图……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传递来阵阵虚弱与“饥饿”的情绪,仿佛一个渴求能量的深渊。
强行催动,又引导雷灵乱流,对它的损耗和对他身体的透支,都远超预期。
白璃没有立刻进到凹室深处,而是守在石缝入口附近,背对着陆离。
她纤细的身影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素白的衣裙沾了些许泥点。
她微微仰头,似乎在透过缝隙观察外面雾气的流动,又像是在仔细聆听。
身后那三条曾惊鸿一现的狐尾虚影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凹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陆离压抑的呼吸声,丰穰偶尔因痛苦而发出的低沉鼻音,以及灰耳警惕地竖着耳朵、不时转动脑袋发出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陆离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撕裂感稍稍平复了一些,至少眼前不再发黑,能看清周围粗糙的岩壁纹理。
他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转过来的、琉璃般剔透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白璃转过了身。
石缝内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却仿佛自带微光,清晰地映照出陆离此刻狼狈的模样——苍白如纸的脸色,嘴角未擦净的血渍,破烂的衣衫,以及眼神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与戒备。
她看着他,目光清冷,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那目光里多了审视,多了探究,更有一层陆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冰封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半妖之身,”她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却怀有白泽先祖的微末气息。”
陆离心脏猛地一缩,背脊下意识绷直。
“更能引动《山海万妖图》之力。”白璃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究竟是谁?从何处得来我妖族至宝?”
我妖族至宝。
这五个字让陆离瞳孔微缩。
她果然知晓妖图之名!
而且自称“我妖族”……她的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实力高强的狐妖那么简单。
是妖族高层?
还是……与那传说中的九尾天狐一脉有关?
无数念头在陆离脑中飞转。
信任?
在这弱肉强食、刚刚经历追杀的环境下,信任是奢侈品。
但眼前这个女子,方才确实救了他,尽管动机不明。
她的问题,回答几分,保留几分?
他抿了抿因失血而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我叫陆离。图……是意外所得,在一处绝地。”他选择部分事实,“白泽血脉……我亦不知从何而来,自出生便有,只是此前从未如此清晰显现。”他顿了顿,反问道,尽管声音虚弱,却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你又是谁?为何在此地?又为何……知晓妖图?”
他没有提青云宗,没有提具体的逃亡过程,只是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对方实力远超于他,若真有恶意,自己此刻毫无反抗之力。
与其编造容易被戳穿的谎言,不如有限坦诚,观察反应。
白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陆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判断着话语中的真伪。
石缝外,浓雾依旧缓缓流淌,偶尔传来极其遥远、模糊的风声,以及……一丝丝微弱却顽强的、属于风无痕残留灵力的冰冷痕迹,如同毒蛇般在雾气深处逡巡,似乎还未彻底放弃搜索。
沉默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呜……”
一声狐鸣。
比之前在战场时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虚弱,却也更加……真切。
它不再是灵魂深处的幻听,而是实实在在地,从石缝外那片浓郁迷雾的某个特定方向,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阻隔,幽幽地传了进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与疲惫,却又蕴含着一丝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呼唤之意。
陆离猛地抬头,看向石缝入口。
这一次,连他也听得清清楚楚,绝非错觉!
白璃的背影,在那一声狐鸣传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陆离看到,她垂在身侧、拢在袖中的手指,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一分。
她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陆离的问题。
凹室内,只剩下那声狐鸣的余韵,和愈发沉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