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受损经脉里艰难流动时,那细微如呻吟的“汩汩”声,以及身边灰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白璃依旧背对着他,但那只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分明地收紧,素白衣袖的布料因此绷出几道清晰的褶皱。
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那纤细的背影在朦胧光线下,竟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爬行。
陆离没有催促。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残存的灵力在丹田里微弱地旋转,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刺痛,但比起之前濒临崩溃的感觉,已经好了不少。
至少,那股源自《山海万妖图》的、被抽空般的虚弱感,正在缓缓被草药的微力和自身气血的缓慢恢复所填补。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刻钟的喘息。
风无痕的气息如同悬顶之剑,但这处被藤蔓遮掩、隔绝雾气的石缝凹室,暂时提供了一片喘息之地。
而眼前这个神秘的九尾天狐后裔,态度暧昧,却无疑是当前环境里唯一可能的“变量”。
合作,是刀尖上跳舞,但可能是唯一生路。
就在陆离体内那丝微弱灵力堪堪完成第一个完整小周天,带来一丝暖意时,白璃终于转过了身。
她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那清冷依旧,但深处翻涌的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在寻找我的族人。”她开口,声音如同石缝外渗进的冷雾,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数月前来此,探查雷泽深处的异常灵力波动,至今未归。我循着她留下的灵力标记与血脉感应,追至此地。”
族人。
探查雷泽异动。
陆离心中猛地一动,瞬间联想到了之前在雷泽深处祭台遗迹旁发现的、那几根银亮柔韧的狐尾毛,以及那枚破碎的青玉残片。
那残片上隐约的纹路,与白璃此刻袖口露出的、极其细微的云纹暗记,似乎……有某种一脉相承的韵味。
原来如此。
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白璃寻找的,很可能就是那祭台遗迹的最后见证者,甚至可能是被困在那里的同族。
他压下心中因“妖族”二字而泛起的、对自身身份更加复杂的波澜,快速分析现状。
风无痕,金丹期人族修士,实力强横,心狠手辣,更已察觉到妖帝传承和九尾天狐的秘密,绝不会轻易罢手。
此刻外面雷灵乱流虽暂歇,但迷雾之中,对方的威胁无处不在。
白璃,目的明确,寻找失联族人,实力深不可测,但似乎也陷入了困境,且对雷泽环境乃至这“迷魂瘴”有更多了解。
自己,半妖之身,身负妖帝传承与《山海万妖图》,探寻夔牛、挖掘妖图秘密、弄清自身身世是根本目的,但眼下重伤未愈,强敌环伺,单打独斗纯属送菜。
目标虽不完全一致,但处境高度重合——都身处险境,都需要深入迷雾,也都可能面对共同的强敌。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暂时的盟友,或许能多一线生机。
陆离深吸一口气,那阴冷潮湿的空气刺激得肺叶微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尝试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后背和手臂的伤口,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他强忍住了,只是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他看向白璃,目光尽量保持平稳:“外面那个人,很强。而且,他认出了你,也认出了我身上的……东西。他不会罢休。”
陆离顿了顿,观察着白璃的反应。
她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显然认同这个判断。
“你的族人,可能困在更深处,或许也遇到了麻烦。这片雷泽迷雾诡异,单独行动的风险,我们都清楚。”陆离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单凭你我任何一人,恐怕都难以安全抵达深处,更难以应对可能遇到的未知危险和……外面的追兵。”
他摊开手,掌心还残留着之前用力掐出的血痕,以及被雷电余波燎到的细微焦痕。
“暂时合作。”陆离一字一句道,清晰,直接,“先联手摆脱风无痕的追踪,穿过这片危险的迷雾区。至于之后,你找你的族人,我探我的秘境,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如何?”
石缝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岩壁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白璃的目光在陆离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苍白虚弱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深处。
她在审视,在权衡。
陆离的半妖身份,是疑虑,也是某种“同类”的标记(尽管稀薄)。
他体内那让她灵魂都感到悸动的妖帝气息,和那件传说中的《山海万妖图》,是巨大的不确定因素,也可能是巨大的机遇或威胁。
但方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决断力,不惜透支己身引动妖图,搅乱雷灵,制造逃生之机,那份狠劲和魄力,并非寻常修士或妖族所有。
更重要的是,族人的失联情况不明,雷泽深处的异动越发诡异,她确实需要帮手。
一个拥有特殊血脉、身怀妖图,且在绝境中展现出不俗应变能力的帮手,尽管实力尚弱,却或许能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风险与机遇并存。
白璃眸光微闪,终于,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下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暖意,“但仅限于此‘迷魂瘴’范围内,且以摆脱追兵、抵达相对安全区域为限。你若心怀不轨,或意图利用妖图行差踏错……”她顿了顿,琉璃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我必杀你。”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复杂的约束,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死亡宣告。
但这反而让这个“协议”显得更加真实,更加符合这残酷环境下弱肉强食的法则。
陆离心中微微一松,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弛。
他点了点头,动作牵扯伤口,让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明白。”他哑声应道,算是达成共识。
有了这脆弱的联盟作为基础,气氛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紧张戒备,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敌对与猜忌。
陆离不再犹豫,立刻闭目凝神,全力运转那微末的灵力,配合草药之力,加速修复受损最轻的几条经脉。
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至少不能成为纯粹的拖累。
调息片刻,体内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稍缓,思维也更加清晰。
他睁开眼,看向白璃,问道:“你对这片迷雾了解多少?还有,那声鸣叫的方向,你能确定吗?”
白璃目光再次投向石缝入口外那片流动的灰白。
她的侧脸在微光下线条优美却冰冷。
“此地是雷泽与青丘古地交界处,天然形成的‘迷魂瘴’。”她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此雾非同寻常,能惑乱五感,干扰神识,甚至引动心魔幻象。越是深入,越是混乱。雷泽的狂暴雷灵与青丘古地残存的妖族幻惑之力在此混合,形成绝地。”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感应什么,然后才接着说:“至于那狐鸣……方向我能大致确定。声音很近,直线距离或许不过数里。”她的眼中,那丝忧虑更深了,“但听起来……微弱,且带着一种被困缚的凝滞感。恐怕并非自由之身,而是陷入了某种天然迷阵,或是……人为布下的困局。”
困局。
陆离的心沉了沉。能让九尾天狐后裔被困的“困局”,绝不简单。
白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侧头看了他一眼,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会发光。
“休整片刻,”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做出了决定,“你恢复些气力。然后,我们循声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