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的声音落下，石缝凹室内那紧绷如弦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分，却又被更深的未知所取代。

        短暂的休整，不过是暴风雨前喘息的间隙。

        陆离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那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岩壁特有的、混合了苔藓与陈腐泥土的气息，刺激着尚未完全平复的肺叶，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撑着冰冷的岩壁，缓缓站起身。

        动作间，经脉中残存的撕裂感依旧尖锐，但比起之前那种浑身欲裂、灵力枯竭的濒死状态，已好了不少。

        至少，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四肢的存在，并能驱动它们做出最基本的反应。

        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如同风中残烛，在丹田里缓慢却坚定地旋转着，每一次流转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艰难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堤坝”。

        他瞥了一眼识海中依旧显得黯淡、传递着“饥饿”与“疲惫”情绪的《山海万妖图》。

        这图也得“吃东西”，而且胃口刁钻得很，寻常灵气恐怕难入其法眼。

        陆离心中苦笑，这金手指，用起来是真“肝”。

        灰耳早已在石缝口附近不安地踱步，那双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紧紧盯着外面流动的浓雾，喉咙里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呜噜声，尾巴绷得笔直。

        它对这片诡异的迷雾充满了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走。”白璃言简意赅，当先侧身，如一道轻烟般滑出了狭窄的石缝。

        她的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与这片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

        陆离紧随其后，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脚下。

        石缝外的迷雾依旧浓郁得化不开，离开那处凹室的瞬间，那种被无数冰冷、湿滑的“存在”无声包裹的感觉再次袭来。

        能见度低得可怕，伸出手，几乎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大幅削弱，其他感官便被迫变得敏锐——脚下是湿滑松软的腐殖层，偶尔踩到碎石或断裂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耳边是永恒不变的、低沉如呜咽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似雷非雷的沉闷轰响；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腐烂植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淡淡腥气，钻入鼻腔，令人胸闷。

        白璃似乎对这种环境适应能力极强，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步伐看似随意，却总能避开地面明显的障碍和可能潜藏的泥沼。

        陆离不敢落后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既能看清她大致方位、又留有反应距离的微妙间隔。

        临时协议，彼此心里都有数，信任是不存在的，只有基于利害关系的暂时同行。

        灰耳跑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用鼻子使劲嗅探空气，或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然后发出或急促或平稳的低呜，指引着大致的方向。

        陆离则尝试调动识海中的妖图。

        心念微动，妖图缓缓转动，试图向外散发感应之力。

        然而，此地的能量场混乱得令人发指！

        狂暴的雷灵残余、阴冷湿毒的瘴气、破碎的幻惑之力、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高高在上的、仿佛来自天穹之外的压迫感……种种气息交织、冲撞、湮灭，形成一片浑浊的“泥潭”。

        妖图的感应刚一探出，就如同陷入粘稠的胶水，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不清，时断时续，甚至夹杂着阵阵眩晕和暴戾情绪的冲击，让他不得不赶紧收回，眉头紧锁。

        “此地气息太乱，妖图难以定向。”陆离压低声音对前方的白璃说道，嗓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白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清冷的声音传来：“跟着我的感觉。血脉之中，那一点同源的呼唤，还未断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维持这种感应对她而言也非易事。

        循着狐鸣指引的方向，两人一兽在迷雾中穿行。

        环境愈发压抑，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起伏，不再是平坦的沼泽，多了许多嶙峋的怪石和深浅不一的沟壑。

        那声狐鸣依旧断断续续，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又模糊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顽固地引导着他们。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离忽然感觉到周围的雾气流动似乎发生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均匀弥漫，而是隐隐形成了一种缓慢的、螺旋状的流动趋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中心区域产生微弱的吸力。

        同时，灰耳停在前面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背毛微微乍起，发出一连串急促不安的低狺，不再前进。

        陆离和白璃对视一眼（尽管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和眼眸的微光），都放缓了脚步，极其谨慎地向前靠近。

        绕过那块岩石，眼前的景象让陆离呼吸微微一滞。

        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并非消散，而是形成了一个相对空旷的、直径约十余丈的圆形区域。

        如同浓雾海洋中一片诡异的气泡。

        光线依旧昏暗，但比周围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要好上些许，能勉强看清空地的大致轮廓。

        空地的中央，并非平地，而是矗立着几根断裂的、高度不一的灰白色石柱。

        石柱约有五六根，大多从中折断，最长的也仅剩两人多高，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摧折。

        石柱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极其古朴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朦胧的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

        这些石柱看似杂乱，但残存的部分围拢起来，隐约构成了一个残缺的、不规则的圆环阵列。

        而在这些断裂石柱环绕的中心，地面上半掩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物体。

        正是它，周期性地散发出那微弱却清晰的狐鸣！

        陆离的目光瞬间锁定。

        那是一块玉质的物件，色泽青白，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华极其暗淡，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即便如此，当他定睛看去时，仍然能辨认出，玉珏的正面，用一种极其写意却神韵毕露的线条，雕琢着一只蜷缩的狐狸图案，线条古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灵性。

        白璃的反应比陆离更快。

        在看清那玉珏的瞬间，她周身那始终维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场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但一直紧绷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下一刻，她已快步上前，动作甚至带着一丝陆离从未见过的、压抑的急切。

        她弯下腰，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玉珏上覆盖的尘土和苔藓，然后将它轻轻拾起。

        指尖抚过那些裂痕，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白璃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陆离看到，她握着玉珏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青玉灵珏’……”白璃的声音极低，仿佛呢喃，带着一种被寒冰浸透的颤抖，“她从不离身的信物……能以本源精血为引，发出呼救指引，直至……灯枯油竭。”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艰难捞出，“玉珏在此……她定然就在附近，而且……情况危矣。”

        玉珏光华暗淡，裂痕遍布，这意味着其主人的状态，恐怕比“危矣”二字所能形容的更加糟糕。

        就在白璃的指尖完全握住那枚布满裂痕的青玉灵珏，心中哀痛与焦急交织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震鸣，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空地周围那几根断裂的、刻满图腾的石柱，猛地一颤！

        石柱表面那些黯淡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骤然亮起！

        虽然光芒微弱，断断续续，但那猩红的光晕，却瞬间给这片被灰白迷雾笼罩的区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以那几根亮起的石柱为节点，一片极其复杂、残破不堪的阵法纹路开始显现。

        纹路同样呈现暗红色，许多地方已经断裂模糊，但残存的部分依旧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空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阵法激活的瞬间，一股沉重、粘滞的力量从地面升起，如同无形的泥沼，瞬间笼罩了陆离和白璃！

        陆离只觉得双腿一沉，仿佛突然绑上了千斤巨石，脚下传来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试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闷哼一声，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束缚下差点失去平衡。

        体内的微薄灵力疯狂运转，对抗着这股吸力，经脉再次传来刺痛。

        “小心！”他厉声喝道，同时猛抬头。

        只见周围那浓郁的、原本缓慢流动的迷雾，此刻仿佛被那亮起的阵法和石柱吸引，开始剧烈地翻涌、凝聚！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阴冷刺骨，一股腥甜中带着腐朽的异样气息弥漫开来。

        “吼……”

        “嘶……”

        低沉、模糊、不含任何生灵情感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道由浓雾快速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兽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这些雾气凝结的怪物形态各异，有的似狼，有的如豹，有的则扭曲难以名状，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双目位置燃烧着两团不稳定的、猩红色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空地中的两人一兽。

        它们没有实质的血肉，行动间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雾气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更添几分诡异与阴森。

        数道这样的“雾魅”，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却又带着明确杀意地，扑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配合着脚下阵法产生的强大束缚力，瞬间将陆离和白璃置于一个绝险的境地！

        灰耳发出恐惧与愤怒交加的狂吠，浑身妖力鼓荡，淡绿色的光晕浮现，死死护住身侧的陆离，却也被那股吸力影响，行动明显迟滞。

        陆离瞳孔骤缩，反手下意识摸向背后——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剑早就在逃亡中遗失了。

        危机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尝试沟通识海中的妖图，哪怕只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助力……

        而白璃，在雾魅浮现、阵法吸力爆发的瞬间，也从对族人的哀痛中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里哀伤尽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与凛冽的杀机。

        她松开了握着玉珏的手——那玉珏并未落地，而是被她用一道幽蓝灵光轻轻托住，悬浮在身侧。

        她看着从雾中无声扑来的猩红眸子的兽影，又感受了一脚底那残破却依旧发挥作用的困阵，冰冷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一声冷哼，清晰地穿透了雾魅的嘶鸣和阵法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