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了。那便一起,入局罢。
萧璟闭目养神的石凳旁,那缕幽火般的弧度,在槐花暗香中悄然敛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静。
他知道,荀况与云渺仙子之间那枚封存着“惑心引”与“龙脉图”的玉简,既是毒药,也是钥匙。
毒药喂给对手,钥匙……或许能打开意想不到的门。
而眼前这场朝堂风波,不过是更大棋局落下第一枚棋子时,必然激起的微澜。
他需要的,是将微澜,引向该去的地方。
赵无咎的情报网,在萧璟昏迷前那模糊却锐利的因果指引下,像一张骤然收紧的蛛网,牢牢罩向与荀府往来密切的角落。
很快,一条狡猾而肥硕的“鱼”,在阴影里泛起了不该有的油光。
荀况的得意门生之一,负责今年江南秋闱荐举与初选关节的监生刘宸,其行迹被一双双隐藏在市井、书肆、甚至青楼暗处的眼睛,细致地拼凑出来。
他频繁出入几家背景暧昧的“文玩”商号,收受的不是金银,而是经由这些商号“洗”过的珍稀灵材与古籍孤本,价值足以在京畿膏腴之地置办数座庄园。
而他回报的,是将几个确有才华但出身寒微、无钱打点的学子名额,暗中替换给某些富商或豪强的子弟。
更令赵无咎冷意上涌的是,证据链条中,还隐约浮现出荀况门下盘踞的数处书院学田,近年来以“扩充”、“修缮”之名,实则侵占周边农户田地的模糊线索,以及几位曾公开质疑过“惟经典是尊”、对格物表现出兴趣的寒门学子,无故遭受打压、文章被黜的桩桩旧事。
证据,被整理得异常“漂亮”。
既不过于详实以至于暴露情报来源,又恰好够一位经验丰富、眼毒心细的官员顺藤摸瓜。
它没有送往任何可能与萧璟阵营扯上关系的衙门,而是以一封措辞古雅、模仿某位已故宿儒文风的匿名信,附上几件不起眼却关键的物证(如一份被替换学子的原稿笔迹对比,一处学田契约的模糊副本),悄然投进了都察院那位以“铁面、孤拐、六亲不认”闻名的陈御史府邸的门缝里。
陈御史,名谏,字伯言。
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看人时像两柄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刮骨刀。
他与荀况的旧怨,源于十年前一场关于“经义解释权”的争论,荀况当时名望已盛,言语间难免居高,斥陈谏之学“杂糅不纯,近于末流”,陈谏则反讥荀况“抱残守缺,以古非今”。
梁子结下,再未化解。
当陈谏在书房昏灯下,翻阅完那些匿名送来的证据,尤其是看到那名被替换的寒门学子工整却黯然的原稿时,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先是涨红,继而转为铁青。
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将纸张一页页仔细叠好,连同那几件物证,锁进一个朴素的铁匣子里。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的奏疏纸上,只写了四个字:“蠹虫当诛”。
笔力千钧,几乎划破纸背。
几日后,大朝会。
气氛本就因潼关小胜的喜气与格物院持续不断的弹劾暗流而显得微妙。
荀况一党今日显然有备而来,御史台另一位与荀况交好的言官率先出列,引经据典,言辞激烈,核心直指格物院“广靡钱粮,造无用机巧,坏士子心术,实为动摇国本之始”,请求皇帝下旨彻查其账目、拘押其核心匠师,甚至隐隐暗示萧璟“玩物丧志,有负储君之德”。
萧璟称病未至,但其麾下以柳随风为代表的数名官员立刻出列驳斥。
柳随风不擅激辩,却胜在扎实,他手持一叠京郊三县农户的联名谢恩状副本(隐去了具体技术细节),朗声诵读,又详述龙骨水车提水效率、灵石耗费、增产估算,数据清晰,言之有物。
另一官员则补充,格物院近期研试的改良曲辕犁已在小范围试用,耕作深度与速度均有提升,利于深耕保墒。
双方顿时在殿上唇枪舌剑,引经据典的唾沫星子与实地数据的冷静陈述交织,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只是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就在争论陷入白热,荀况一党开始攻击“民生小惠难掩根本之祸”时,一直如石像般站在御史队列中的陈谏,动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一方,步伐沉稳,一步步出列。
他身形单薄,官袍似乎空荡,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沉郁的力道,让喧闹的朝堂为之一静。
许多官员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上,带着讶异。
陈谏通常只弹劾具体罪行,极少参与这种理念与派系的争锋。
“陛下,”陈谏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老臣有本要奏。”
皇帝的目光微微凝聚:“准。”
陈谏并未看荀况,甚至没看那几位言官,他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呈上:“臣近日接获匿名举告,事关科举抡才大典之清白,不敢怠慢,已初步核实。举告称,今科江南秋闱初选关节,有监生刘宸,借荐举之机,收受贿赂,替换寒门学子名额,证据确凿者,已有数桩。此外,举告中另涉荀况先生门下,近年多有侵占书院周边学田、打压异见学子之嫌,虽线索模糊,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科举乃国本,学田乃养士之源,若生蛀蠹,动摇的是我大炎文脉根基!臣请旨,彻查刘宸,厘清相关学田、学子处置旧案,以正视听!”
他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格物院、从柳随风身上,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面色骤变的荀况,以及他身后弟子中一个脸色瞬间惨白的青年——刘宸身上。
焦点转移得如此迅猛而彻底。
荀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刘宸是他亲传弟子,负责秋闱事务是他运作的结果,其中一些“关节”,他心知肚明,本是儒家一脉相传的“人情世故”,只要不太过分,大家心照不宣。
但此刻,被陈谏以如此直白、如此带着铁证(至少刘宸收礼是实)的方式,当庭揭开!
“陈御史!你……你血口喷人!”刘宸先是一慌,随即强自镇定,试图辩解。
“血口喷人?”陈谏终于转头,那双刮骨刀般的眼睛直刺刘宸,冷笑道,“那这几封你与金陵‘翰墨斋’掌柜的密信往来,这株价值千金的‘紫蕴灵参’的暗中交割记录,还有这位被替换的学子孙瑜的原稿笔迹,你作何解释?老夫已派人初步查证,孙瑜之文,策论扎实,见解独到,而替换上去的那篇,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刘宸,你敢与那孙瑜当庭对质么?!”
刘宸顿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荀况。
荀况心中惊怒交加,但他反应极快。
此刻绝不能被拖下水,必须切割!
他猛地踏出一步,厉声喝道:“孽徒!还不跪下!”
他根本不容刘宸再辩,转身向御座深深一揖,痛心疾首:“陛下!老臣御下不严,竟出此败类,愧对陛下信任,愧对儒家清誉!老臣……恳请陛下将此逆徒交三法司严审,若罪证属实,当依律重惩,绝不姑息!老臣……亦自请失察之过!”
他这番表态,又快又狠,直接将刘宸定性为“败类”,自己则是“失察”,试图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保住自己和儒家颜面。
甚至隐隐将陈谏的弹劾,定性为针对“个别逆徒”的刑事问题,而非对整个荀况派系或儒家风气的质疑。
皇帝的目光在陈谏、荀况、刘宸脸上缓缓扫过,最终沉声道:“刘宸之事,交都察院与大理寺并查。荀卿……教徒亦当谨记‘德行为先’。今日朝议,便到此为止。退朝!”
没有就格物院之事再做任何结论,皇帝拂袖而去。
朝会在一种极其诡异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荀况脸色铁青,看都未看瘫软在地的刘宸,拂袖疾步离去。
陈谏面无表情地收回奏本,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许多目光在交汇。
荀况刚才那过于迅速、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撇清的切割,以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仅仅是“震怒”的慌乱,被一些心思细腻的官员捕捉到了。
包括,一直安静站在荀况弟子行列中,低眉顺眼,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颜回。
颜回扶起面无人色、被两名同僚默默架走的刘宸,指尖触及师弟冰凉颤抖的手腕。
他想起,月前,小师弟曾兴冲冲拿着一篇关于“灵力符文在农具中初步应用”的札记,想请教老师,却被荀况当众斥责“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札记也被撕毁。
还有二师弟,因私下赞叹过格物院某样巧思,被罚抄《礼记》全篇,闭门思过半月。
当时,他们只觉得是老师严守学问正道,杜绝“歪门邪道”。
可如今看着刘宸的惨状,回想老师刚才那急于甩脱的眼神……一种冰冷的、陌生的疑虑,如同藤蔓,悄悄缠上了颜回的心脏。
那眼神里,不止有愤怒,更有……恐惧?
老师到底在怕什么?
仅仅是怕一个弟子贪腐牵连自己吗?
散朝的人流中,荀况走得飞快,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经过陈谏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陈谏眼中是纯粹的冰冷审视,而荀况的眼底深处,则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鸷与……忌惮。
回到府邸,荀况立刻屏退众人,只留下最心腹的幕僚。
他没有再提刘宸,而是沉声问:“那份东西……‘惑心引’,是否已按计划,混入下月送往东林书院的‘经义交流’典籍之中?”
幕僚躬身:“回先生,已安排妥当,绝无疏漏。”
荀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坐到太师椅上,手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今日陈谏的发难,打乱了他的节奏,但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将朝堂视线从格物院暂时引开,而“惑心引”那枚暗棋,才是对付陆九渊这等顽固又有些影响力的老东西的关键。
只要陆九渊在公开场合失态或发表明显有悖常理的言论……儒家革新派自乱阵脚,萧璟就少了最可能争取的盟友。
他必须加快了。萧璟那边,似乎比他预想的恢复得更快,也更难缠。
几乎在荀况算计的同时,东宫偏殿,暂时充当书房的静室内。
赵无咎正在低声禀报朝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包括荀况最后的眼神,以及颜回扶起刘宸时那一瞬间的凝滞。
萧璟静静听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陆山长,今日可去看了格物院?”
“去了。”赵无咎答道,“苏姑娘作陪。陆老先生看了许久,尤其在那龙骨水车和暖房装置前停留最久,问了许多问题,由匠师作答。未置可否,最后只说‘尚需斟酌’,便离开了。”
“足够了。”萧璟微微颔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长。
陈谏引爆荀况内部的脓疮,是逼其自保,露出破绽;而陆九渊的“亲见”,则是另一种更缓慢、却更根本的侵蚀。
棋,正在按他的意图落下。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意识深处那关于荀况与云渺仙子联系的因果线似乎更清晰了一丝,指向文华殿的方向。
那枚“惑心引”玉简……荀况要用它对付陆九渊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而谨慎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明日巳时,前往文华殿。陛下欲召几位大人,就……就格物与经义之道,小叙一番。”
萧璟倏然睁开眼睛。
窗外,暮色正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燃起一点冰冷的幽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