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论道与机锋
书名:大炎末代太子,转世九世伐天道 作者:柒夜 本章字数:3419字 发布时间:2026-07-04

那幽焰映着一室昏暗,仿佛与殿外最后的天光遥相呼应。

        文华殿内的论道,早已在皇帝那道口谕后便成了定局。

        这是一场不见刀光的厮杀,言语便是最锋利的兵刃。

        翌日,巳时未至,文华殿偏阁内已悄然肃立数人。

        并无百官朝贺的宏大场面,正如“小叙”所言,皇帝仅邀了几位核心人物。

        萧璟到时,荀况已立于殿中,一身儒袍洗得发白,面容肃穆,只是眼角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

        昨夜刘宸之事,显然已在他心上烙下了一道疤。

        更引人注目的,是西侧蒲团上安然端坐的两位道人。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慈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正是道家圣地青云观长老,清虚子。

        另一位则年轻许多,约莫三十许,眼神灵动,眉宇间带着一股跳脱的好奇,便是其师弟玄青子。

        道门受邀“观礼”,其意味耐人寻味,既是超然,亦是监察。

        皇帝尚未驾临,阁内气息略显凝滞。

        荀况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清虚子闭目养神,唯有玄青子的目光,在殿内几件陈设——一架精巧的滴漏、一盏造型别致的气死风灯、甚至角落里一盆以温玉阵维持不凋的兰花上,流连不去。

        殿门轻响,萧璟步入。

        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背脊挺直,步履虽缓却稳。

        目光平静扫过殿内,在清虚子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便走向属于自己的左侧首位。

        “太子殿下安。”荀况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昨夜波澜。

        “荀师有礼。”萧璟回以同样礼节性的问候,面色无波。

        旋即,皇帝驾到。

        并无过多仪仗,只一身常服,目光扫过殿内四人,便直入主题:“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学问。格物之道与圣人之教,孰为本,孰为末?畅所欲言便是。”

        皇帝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荀况等的便是这个开场。

        他并未过多寒暄,踏前一步,朝御座微躬,随即转身面向萧璟与两位道门客卿,声音沉凝,已然进入了论辩状态:

        “陛下容禀。臣近日所思,皆关乎国本人心。太子殿下主导格物院,本意或为利民,然所倡‘天工’之术,臣窃以为,乃逐末之举,祸患之始。”

        他引经据典,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殿宇内:“《礼记》有云:‘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古之圣人制器,重在礼用,在诚心,非在机巧。今格物院所造,或以灵石驱水车,或以机关助耕犁,看似便利,实则将人心引向功利算计,求速求效,而忘‘慎终追远’之德,‘温良恭俭’之风!”

        他目光转向清虚子,语气转为恳切:“清虚道长乃方外高人,当知‘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人心若皆沉溺于此等机巧外物,岂非离道愈远?长此以往,士子不究经义,不修心性,唯务奇技;农夫不思勤恳,只望利器,淳朴世风何存?国之根本,在人心向背,在道德教化,非在几具能转、能动的铁木之器!此等‘天工’盛行,无异于挖肉补疮,饮鸩止渴,动摇的是我大炎立国三百载的礼义根基!”

        他言辞激烈,忧心忡忡。

        身后虽无大批儒生,但那股捍卫道统、鄙薄匠作的气息,却弥漫开来,让殿内几位默默记录的起居注官员都不禁微微动容。

        萧璟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荀况话音落地,殿内响起几声细微的赞同低语时,他才缓缓开口。

        “荀师拳拳忧国之心,孤深感佩服。”他的声音不大,因病气略显沙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儒家教化,正人心,明礼义,诚为治国之大本,孤从未否认。”

        他先退一步,随即话锋如利剑出鞘:“然,荀师可曾读过《尚书·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为首,利用、厚生紧随其后,三者并重,方能‘惟和’。圣人亦言‘利用’!再读《周易·系辞》:‘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备物、立器、利天下,此乃圣人所推崇!”

        他目光陡然锐利,直视荀况:“敢问荀师,若眼见百姓因旧式水车效率低下,千亩良田因旱减收,饥寒交迫,面有菜色。我辈儒者,是该高坐书斋,空谈仁义道德,以‘淳朴世风’安抚其饿殍之躯?还是该‘利用厚生’,寻一‘利民之器’,解其倒悬之苦?圣人备物立器以利天下,莫非在荀师眼中,亦成了‘逐末忘本’,动摇国本?”

        这一连串反问,引经据典,直击核心。

        荀况脸色微变,他未料萧璟病体未愈,逻辑却依旧缜密锋锐,且直接搬出儒家最核心的经典来反驳。

        他斥格物为“末”,萧璟便举出圣人“备物立器”为“大”,将他立论的根基隐隐撬动。

        “你……强词夺理!圣人之言,在德不在器!”荀况须发微张,试图反驳。

        “德器本为一体,无器何以显德,载德?”萧璟却不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语速微快,乘胜追击,“孤便再问,荀师可知,格物院改良之曲辕犁,可使耕深三寸,保墒更佳?此非空谈,已有京畿老农试用,秋后便可见分晓。若增产一成,活人无数,此非‘厚生’?此非圣人‘利天下’之道?”

        荀况一时语塞。

        萧璟所言皆是具体“物事”与“效用”,恰恰是他最不屑于深究,却又难以彻底驳斥的领域。

        他精通经典义理,却对这些“形而下”的器用之利,缺乏真切体会和应对之言。

        萧璟并未穷追猛打,反而适时转向西侧,语气转为恭谦:“孤闻道家清静无为,道法自然。今日得见清虚道长、玄青子道长,正欲请教。孤观格物院造水车,乃研究水流之性,因势利导;造暖房,乃探查浅层地火灵脉,借其温热。此等作为,可称‘顺物之性,假物之功’?可暗合道家自然之道?”

        他将问题抛出,目光清澈地看向两位道门代表。

        清虚子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云雾流转,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捻须沉吟,脸上无悲无喜,高深莫测。

        倒是年轻的玄青子,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彩,身体微微前倾,显是被萧璟那句“顺物之性,假物之功”引动了兴趣。

        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却被师兄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荀况脸色阵青阵白,想反驳萧璟对道家的“攀附”,却又一时寻不到稳妥的切入点。

        清虚子态度暧昧,玄青子明显意动,这局面对他不利。

        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萧璟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面色难看的荀况和神态各异的两位道人,最终缓缓开口:“今日所论,各有道理。正德与利用,本末之辨,非一日可定。诸卿所思,皆于国有益。此事……容后再议。”

        他并未裁定胜负,但这种“不置可否”,在某种程度上,已是对荀况单方面碾压未果的默许。

        论道,未分胜负,但萧璟以经典为盾,攻守兼备,更引得道门若有所思,已在无形中扳回了因弹劾而失的舆论阵地。

        论道散场。皇帝先行离去,几人恭送。

        荀况一甩袖袍,面沉似水,转身便欲离去,脚步甚至比往日快上几分,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与……更深的焦躁。

        萧璟仍旧缓步而行,苏璃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外廊下等候,正欲上前搀扶。

        “太子殿下,请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玄青子竟快步追了上来,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对萧璟打了个稽首:“方才殿下所言‘顺物之性,假物之功’,实在精妙。贫道想起格物院那龙骨水车的图纸说明,其中提及‘灵力符文顺势引导,不违水流本性’,又言暖房装置‘借地火温热,非强取灵力燃烧’……这其中,是否深究过‘势’与‘力’的转化因循?具体构造时,符文篆刻的节点,如何既保证效率,又不伤及地脉水脉原有的微弱灵络?”

        他问得细致而内行,眼中闪烁的纯粹是对“理”的探索,而非对“器”本身功利价值的评判。

        萧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与锐利,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乐于分享知识的年轻人。

        他停下脚步,欣然道:“玄青子道长好眼力。那符文节点,确费了一番思量。关键在于‘疏’而非‘堵’,‘导’而非‘截’。譬如水车,符文并非强行推动水流,而是在水流自然向下的势能中,增加几个轻微的、同向的‘推助点’,如同在下坡路上轻轻推一把车辕,所耗灵力十不存一,却能倍增其效。具体而言……”

        他竟就站在文华殿外的廊下,比划着,向玄青子讲解起其中关窍。

        苏璃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也有思索之色。

        清虚子并未离去,只是站在几步外,听着两人的交谈,目光在萧璟那因专注讲解而略显神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远处荀况几乎要消失在宫道拐角的、僵硬的背影,轻轻捋了捋长须,眼中云雾仿佛散开了一线,露出少许深意。

        远处,荀况仿佛有所感应,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萧璟余光瞥见那抹消失的背影,对玄青子讲解的声音未停,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幽焰,却缓缓沉了下去,化为一片更深沉的暗涌。

        他知道,今日殿上,只是暂时的逼平。

        荀况退去时那压抑的怒与焦,更像是一头受伤却更加危险的野兽,缩回巢穴,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更不择手段的扑击。

        他迎着午后微醺的风,将最后一点关于“灵枢导流”的细节娓娓道来,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事。

        而袖中那枚冰冷的密报玉简,似乎又隐隐发烫起来——惑心引,龙脉图。

        棋局,刚刚开始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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