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蓝光稳定地流淌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密室——墙壁、天花板、地板,每一寸表面都覆盖着那种精密的纹路,纹路中流动的蓝光在房间中央那棵倒置的金属树上汇聚、循环、发散。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置身于某个巨型生物的胸腔内部,四周是血管,中央是心脏。
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地在空气中震颤。它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颅骨内部共振,让人的思维不由自主地与之同步。
苏晚从陆沉身侧走进密室,战术手电的光束在蓝光中显得苍白而多余。她关掉了手电,抬头仰望那座倒置的金属树。那些枝干的走向极其复杂,呈现出一种有机的、近乎自然的生长态势,完全不像是人造的机械结构。
“这东西……运转了多少年?”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带着轻微的回响。
陆沉没有回答。他迈步走进了密室,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他绕着那座装置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当他走到装置的背面时,他停下了脚步。
在那里,装置的基座侧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的材质和密室的门框上的那块一模一样,上面同样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但这一次,字迹不是何知远的留言,而是一组数据:
“精神增幅矩阵·原型机”
“建成日期:星历元年三月十七日”
“设计者:裴长庚”
“建造者:星穹壁垒工程总队·第七特遣组”
“状态:运行中”
星历元年三月十七日。
这座壁垒,是星历元年一月一日正式开工建设的。也就是说,在壁垒刚刚开工两个半月之后,这座精神增幅矩阵的原型机就已经建成了。
它不是在壁垒建成后才添加的附属装置。
它是和壁垒同时建造的。
从一开始,它就是星穹壁垒的一部分。
陆沉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块铭牌。金属的表面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后的质感。他的指尖在“运行中”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运行中。
两百七十多年。
这台机器,已经不间断地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
他站起身,转向苏晚:“你说你在教科书上看到过精神增幅矩阵的理论模型。那些模型里,有没有提到这种装置的能耗和维护需求?”
苏晚想了想,说:“理论模型显示,精神增幅矩阵一旦启动,就会形成一个自持的能量循环。它可以利用转换获得的部分能量来维持自身的运转,理论上可以实现长期稳定运行。但那个模型只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在实际工程中被验证过。”
“那它的使用寿命呢?有没有理论上的上限?”
“没有明确的结论。”苏晚摇了摇头,“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建造过一台可以运行的实物。所有的研究都停留在理论和实验室阶段,而且很早以前就被禁止了。”
她走到陆沉身边,也蹲下身,看着那块铭牌。
“星历元年三月十七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日期,“那个时候,壁垒的主体工程才刚刚开始。按照官方史料记载,当时的首要任务是搭建外层结构和防御系统。能量系统是在主体结构完工后才开始安装的。”
“但这个东西,在主体结构完工之前就建成了。”陆沉接过她的话,“而且它被安装在主堡地下三百米深处,用一扇需要特殊授权才能打开的金属门封锁起来。官方记录中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载。”
苏晚沉默了片刻。
“这说明,有人刻意把它隐藏了起来。从最开始就隐藏了。”
“不止是隐藏。”陆沉站起身,目光从那座装置的根部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汇聚点,“它一直在运行,两百七十多年来从未间断。而且它的能量来源——”
他停顿了一下。
“是人。”
这两个字落在密室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回响。
苏晚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当然明白陆沉的意思。精神增幅矩阵的工作原理,是将生物体的精神能量转换为电能或其他形式的能量。如果这台机器一直在运行,那就意味着,这两百七十多年来,一直有人在为它提供能量。
而这座壁垒里,最多的“人”,就是驻军。
成千上万的军人,一代又一代,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座壁垒里。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焦虑恐惧,他们的希望与绝望——所有这些情绪,都被这台机器悄无声息地吸收、转化、利用。
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边疆。
却不知道自己也在被“消耗”。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苏晚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单凭这一台机器,还不能完全证明什么。我们需要找到裴长庚留下的设计文档,或者何知远当年提交的那份报告。只有这样,才能揭开完整的真相。”
陆沉点了点头。他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被装置基座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吸引了。
在基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有一小块金属板的颜色和其他部分不太一样。那部分的表面氧化程度略浅,像是后来被更换过,或者被打开过。
他再次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那块金属板。
声音是空的。
下面是空心的。
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开始沿着金属板的边缘摸索。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那是用来插入撬棒的着力点。
他没有撬棒,但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多功能军刀,打开最粗的一字螺丝刀头,插进凹槽里,用力一撬。
金属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松动了一点。
他又撬了几下,终于把那块金属板整个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大约半米深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灰尘,显然是被人定期清理过。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皮质封面笔记本、一枚老旧的军徽、一张折叠好的信纸,以及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人类手骨。
那手骨保持着伸展的姿态,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腕处的骨骼断面整齐,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器具切断的。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沉的目光在那具手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了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翻开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何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