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将那句话的尾音卷走,没入沉沉的暗幕。
然后,天,就变了。
不是骤变,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侵蚀。
第一日清晨,京城上空堆积起厚重的、介于灰黄与铁锈之间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飞檐斗拱之上。
日光透下来,失去了所有暖意与明亮,只剩下一种病恹恹的、昏黄的光泽,将朱红的宫墙和青灰的街巷都染上了一层脏污的旧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腥味,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呼吸都比往日费力了些。
到了第二日,这灰黄的天幕更厚了。
正午时分,本该是日光最盛之时,抬头却只见一片混沌的昏暗,宛如黄昏提前降临了整整半日。
街市上行人匆匆,面色发紧,连叫卖声都低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
孩童被早早带回室内,不安地望着窗外那片非雨非晴的诡异天色。
第三日,灰黄之中开始掺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如同陈旧血迹浸入了水中,让整个天空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伤疤。
即便在紧闭门窗、燃着灯烛的室内,那无处不在的昏暗天光也会渗透进来,给所有物事都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钦天监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那座高达丈余、由无数星辰轨迹环和精密齿轮构成的“浑天仪”,此刻正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非人力驱动,其内象征国运流转的金色光柱,在过去三日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此刻已比三日前萎缩了近一成!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原本凝实璀璨的金色光柱表面,竟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如发丝、却漆黑刺眼的裂纹,如同精美的瓷器即将崩碎。
仪器底座周围的防护阵纹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噼啪声。
几个值守的钦天监官员面无人色,手捧观测玉牍,指尖都在发抖,却无人敢大声议论。
“报——!”
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喘息的通报声,打破了格物院深处的宁静。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征尘的信使,在影卫引领下,几乎是被搀扶着冲进萧璟临时处理事务的偏殿。
“殿下!潼关张焕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以特殊阵法封存的赤铜军筒,声音因焦急和疲惫而嘶哑,“前线异变!”
萧璟接过军筒,灵力微吐,封印“咔哒”一声解除。
他抽出内中以密文书写的绢帛,快速扫过,眉头瞬间拧紧。
军报内容触目惊心:自两日前始,潼关前线部分将士,尤其是最近新补充的、尚未完成初步炼气的辅兵与部分修为较低的精锐,开始莫名出现“嗜睡”症状。
并非普通的疲惫,而是白日里精神萎靡,反应迟钝,明明睡眠充足,却总是哈欠连天,握刀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发软。
更诡异的是,这些士卒夜间噩梦连连,梦中尽是血腥厮杀、断肢残骸的恐怖景象,醒来后冷汗涔涔,面色更加憔悴。
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只觉他们气血亏虚,神魂不宁,却找不到病因。
而更致命的是,前线新配发、由天工院研制、用以替代部分传统弩机的“破煞灵能弩”,在最近一次例行检测和小规模试射中,被发现其核心的聚灵阵效率莫名下降,能量流转出现明显滞涩,导致弩箭威力相比设计值衰减了近三成!
这在需要灵能武器破开敌方护体煞气或低级法术屏障的关头,简直是致命缺陷。
张焕在军报中措辞罕见地急切,怀疑是敌方动用了某种未知的、大范围的阴损诅咒或干扰力场。
萧璟将军报递给一旁面色凝重的苏璃,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前线的“嗜睡症”和灵能弩故障,与这笼罩京城的灰黄天色、钦天监浑天仪的异变,看似地点不同,症状各异,但时间如此巧合……他心头那根自前夜起就隐隐作痛的“因果线”,此刻仿佛被灌入了冰水,寒意刺骨,并且那一端牵扯的范围,正在急速扩大。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萧璟立刻转头,只见苏璃正伸手扶住旁边的多宝格侧板,脸色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细密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角,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苏璃?”萧璟一步跨过去,虚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所及,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体内那与精密灵械共生的特殊力量,正传递出混乱而痛苦的波动。
“没……没事……”苏璃深吸一口气,试图站稳,但眉心的蹙起却无法舒展,“刚刚……调试‘丙三型’灵枢力士的能源核心模块时,突然……突然就像有无数根冰冷的毒针,顺着能量反馈回路,直接扎进了我的脑子里……不,不是针,是声音……嘶吼,哭嚎,充满怨毒和腐朽的声音……直接在神魂里响起……”
她描述着,身体又是一阵轻微的战栗。
作为天工院首席,她自身与大量精密灵能结构存在深度共鸣和感知,这种直接作用于能量生命和灵能造物的“腐蚀性负能量场”,对她造成的冲击远比常人剧烈。
她的灵械共生体在疯狂示警,提醒她周围环境中正弥漫着一种针对精密能量结构的、无形无质却极具破坏性的“污染”。
萧璟扶着她坐下,目光扫过殿内。
其他天工院的匠师和值守影卫,虽然没有苏璃反应这么激烈,但也大多面色不适,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下意识地远离某些闪烁不定的灵能器械核心,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人厌恶的气息。
整个格物院核心区域的能量流动,似乎都变得比往日“粘稠”和“躁动”了几分。
“是同样的源头。”萧璟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
京城异象,潼关前线的“病”与“器损”,苏璃感受到的负能量侵蚀……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
他再次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外界混乱气息的干扰,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因果洞察”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感知与自身直接相关的“线”。
轮回记忆赋予的厚重灵魂力量被全力催动,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向着脚下大地、向着京城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视野”之中,京城不再是砖石建筑的集合。
他“看”到了地下纵横交错、如同人体经络般复杂而庞大的灵脉网络,它们原本应该流转着淡淡的金色(龙气)与青色(地脉灵机)交织的光辉,维系着都城的根基与无数阵法的运转。
但此刻,这些灵脉网络,尤其是偏向西北方向的诸多重要节点和支流,正被一股极其污浊、粘稠、呈现暗红色的“血线”所渗透!
那些血线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从西北某个源头蔓延开来,贪婪地汲取着灵脉本身的能量,并释放出大量充满恶意的、灰黑色的杂质,污染着所过之处。
灵脉的光辉在暗红血线的侵蚀下,变得浑浊、黯淡,流转速度明显减缓。
而所有暗红血线的源头,萧璟的意识艰难地“聚焦”过去——那里盘踞着一团难以形容其庞大的阴影,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凝聚的、充满贪婪、怨恨、饥渴的恶念集合体。
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如同黑暗的漩涡,疯狂吞噬着周遭的灵机,转化为那污染一切的暗红血线。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地层,但那阴影的“气息”,萧璟却感到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血鹘。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不仅仅是阴影本身,其运作的方式,那种贪婪吞噬、污染转化的特质,与轮回记忆中某些关于“魔道”、“血祭”、“怨力聚合”的碎片信息隐隐重合。
萧璟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光如电,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强行深入探查那等恶意聚合体的源头,即便只是“看”,也对他的神魂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和冲击。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所见,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殿下,钦天监监正袁天风大人,紧急递牌子,请求立刻面见!”
袁天风?
萧璟一怔。
这位钦天监监正,掌管天文历法、观测星象气运,向来沉默寡言,专注于自身领域,极少主动求见,更遑论“紧急”。
“请。”
不过片刻,袁天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代表监正身份的深蓝官袍,但比平日显得有些仓促,甚至衣襟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
他脸上惯常的平静观察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甚至可以称之为焦灼。
他几乎是小步快走到萧璟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有完全依照礼节,便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以特殊灵墨书写的手稿,双手呈上。
“殿下,请过目!”袁天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此乃臣与监内三名资深灵台郎,自三日天色异变起,不眠不休,综合浑天仪示警、历代灾异记录对比、以及京城及近畿三百里内所有预设的‘地听’、‘望气’微小阵法反馈,连日推演所得!”
萧璟接过那份尚带着袁天风体温和急促情绪的手稿。
入手沉重。
他快速翻开,只见上面除了大量的星象图、气运变化曲线、地脉波动记录外,最上方,以朱砂混合了蕴含推演者神念的灵液,重重写下了一行结论:
“依目前龙气衰减速度,及邪秽侵蚀之加剧……七日,至多七日!京都龙气将跌破‘临界’。届时,天灾频发,暴雨、地动、疫气滋生恐非虚言。更甚者……维系京城基础防御、预警、灵能供给的‘地脉大阵’网络,将因失去足够龙气镇压与协调,出现大规模、不可控的内部失灵与反噬。城防……形同虚设。”
七日。
萧璟握着手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头,看向袁天风。
老监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术数被验证后的冰冷确信,和深沉的忧虑。
殿内落针可闻。
昏黄的天光透过高窗,将殿内诸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地上。
苏璃的呼吸声稍稍急促,赵无咎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只有远处,似乎隐隐传来浑天仪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低鸣。
萧璟将那份沉重的推演手稿缓缓放在桌案上,指尖划过“七日”那个刺目的朱砂字迹。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袁天风,投向殿外那片灰黄沉郁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可怕:
“七日么……”
话音未落,殿外再次响起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一名影卫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下,赵统领急报……西北方向,编号‘地鼠’、‘石眼’、‘风哨’的三个秘密前出观测点……自昨夜子时起,全部失去联系。最后一道传讯符的波动特征……”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显示被瞬间强力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