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将那本笔记本放回暗格,重新盖好金属板,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蹲得太久了,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在那座依然运转的装置上停留了最后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跟在他身后,走出密室,合上那扇沉重的金属门。门上的蓝色纹路缓缓黯淡下去,像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咔嗒一声,门锁复位,将他们与那台机器重新隔绝开来。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螺旋楼梯、狭窄走廊、那扇伪装成检修门的入口。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地面,走进一条灯火通明的主干道,苏晚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做?”
陆沉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地下那种沉闷的压迫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首先,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这台机器,到底是不是壁垒能量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如果是,关掉它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如果不是,那我们就可以直接切断它的能源供应,让它彻底停摆。”
“这个需要韩肃帮忙。”苏晚说,“他有能量系统的详细数据,也有分析能力。如果他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帮我们做一份全面的评估报告,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就找他。”陆沉直起身,“越快越好。”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朝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陆沉。
“陆沉,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她的语气很认真,“这件事一旦开始推进,我们就等于站到了壁垒现有权力体系的对立面。总指挥部、军部高层、甚至我们自己的同僚——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对手。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
“我当兵第一天,学的第一条守则就是:守护人族。”他说,“如果这座壁垒的存在本身就在伤害那些守护它的人,那它就不值得我效忠。”
苏晚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陆沉独自站在原地,靠着墙壁,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浮现出那台装置的轮廓——那棵倒置的金属树,那些流动的蓝色纹路,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
还有何知远的那些话。
“它的转换效率太高了。它不仅转换‘多余’的精神能量,还会持续地、缓慢地从操作人员的身上抽取基础精神能量。”
两百七十多年。一代又一代的驻军,在这座壁垒里生活、训练、战斗、死去。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边疆,却不知道自己的精神能量,正在被一台隐藏在地下三百米的机器悄无声息地汲取。
而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在四十岁之前相继死去。
要么,像何知远一样,留下最后的证词,然后消失。
陆沉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他从暗格里带出来的老旧军徽。那是何知远的军徽,背面刻着他的编号和服役年份。他把军徽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
“我会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军徽收进口袋,迈步朝情报分析中心的方向走去。
韩肃的反应,比陆沉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坐在一堆数据板和全息投影设备的包围中,听完了陆沉的叙述,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陆沉说完,他才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
“你确定那台装置还在运行?”他问。
“亲眼所见。”陆沉说,“蓝光亮着,嗡鸣声还在。何知远的笔记里也写了,那台机器在关闭所有外部能源输入后,依然能独立运行七十二小时以上。”
韩肃重新戴上眼镜,沉默了片刻。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壁垒核心的能量输出在战后下降了百分之七。”他说,“我当时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吸收能量。现在看来,我的怀疑是对的。”
他转过身,在操作台上调出一幅全息投影。那是一张复杂的能量流动图,各种颜色的线条在虚拟空间中交织穿梭,构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网络。
“这是我根据战后采集的数据,重建的壁垒能量流动模型。”韩肃指着图中几条颜色较暗的线条,“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几条能量路径的流量数据,和理论模型存在系统性偏差。偏差值大约在百分之二点五到百分之三之间,和何知远当年观测到的数据基本吻合。”
他用手指在投影中画了一个圈,将那几条异常路径交汇的区域圈了出来。
“这个位置,就是你说的那间密室的正上方。偏差的能量流,全部指向那个方向。”
陆沉看着那幅投影,沉默了几秒。
“你能算出,这台机器从驻军身上抽取了多少能量吗?”
韩肃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图在投影中展开。他指着其中一条缓慢但持续上升的曲线。
“这是壁垒核心区的非战斗减员率统计。从星历五十年开始,这条曲线就一直保持着缓慢但稳定的上升趋势。我把这个数据和同期驻军总数、任务强度、医疗条件等因素做过交叉比对,排除了其他变量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
“结论是,核心区的非战斗减员率,比外围区域高出大约百分之十七。主要死因集中在器官衰竭、免疫系统崩溃和不明原因的猝死。这些病例的年龄分布,普遍低于正常预期寿命。”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条曲线上。它像一道缓慢爬坡的阴影,无声地吞噬着那些驻军的生命。
“这些数据,有人上报过吗?”
“上报过。”韩肃说,“历年来的医务部门都有提交报告。但这些报告都被归类为‘常规医疗统计’,没有引起任何高层的重视。或者说——”他推了推眼镜,“有人刻意不让它们引起重视。”
房间里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我们现在有四件事要做。”陆沉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而清晰,“第一,韩肃,你继续完善能量流动模型,尽可能精确地计算出那台机器的能量抽取规模和影响范围。我需要具体的数据,才能在必要时说服别人。”
韩肃点了点头。
“第二,苏晚正在想办法调取更多关于裴长庚和当年工程团队的档案。我们需要弄清楚,除了这台机器之外,壁垒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隐藏装置。”
“第三,我需要和那些从核心区退役的老兵聊一聊。尤其是那些在服役期间出现过不明原因健康问题的。他们的亲身经历,是最有力的证据。”
“第四——”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把那台机器的真相公开出去。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因为官方渠道已经被封锁了。要通过那些不会被轻易压制的声音。”
苏晚此时刚好推门进来,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她走到桌边,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
“关于你说的第四条,我有一个想法。”她说,“但不是通过军方渠道。”
陆沉和韩肃同时看向她。
苏晚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民间星网媒体的联系名录。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林霜,《深空观察》的首席记者。这家媒体不属于军方管辖,也不受总指挥部直接控制,在民间有很高的公信力。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目光笃定,“她曾经是我的军校同学。如果我能说服她来采访,她会给我们将真相公之于众的平台。”
陆沉看着那份名录,沉默了几秒。
“那就约她见面。”他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