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营地的集合哨准时吹响。
陆怀川站在队伍队列里。
他脊背绷得挺直,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子两侧。
昨晚炸完留下的硝烟味,到现在还没散干净,北风直直吹过来,扑面而来一股烧东西的焦糊味。
黑田立在队伍最前头,反手背着手。
他眼神冷冷的,从队伍左边一路扫到最右边,紧接着又倒过来,从头再扫了一圈。
眼神扫过所有人,落到陆怀川身上时,稍微停了一下。
没显出半点异样,很快就挪开了。
黑田开口说话,眼神没看任何人,像是对着空中残留的烟气开口。
“军火库被炸,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动手。”
他停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又冷又重。
“特高课正式接手本次调查。”
“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出营区必须登记。”
“所有信件一律检查。”
“私下谈话、人员往来,全部登记记录。”
话音刚落,他往前几步,直接站到陆怀川跟前。
“川岛。”
“你每次出营,必须提前报备。”
“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全部写清楚。”
“一旦报告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后果自负。”
黑田盯着他看了两秒。
没再多说,转身走开。
解散哨一响,所有人各自散开。
陆怀川一个人往自己住处走,他刚坐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田中推门进来,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川岛少尉。”
“黑田少佐让我来核对你的个人信息。”
“听说你的右肩,受过伤?”
陆怀川直接开口回话。
“有。”
田中这才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档案摊在桌面。
他快速翻页,翻到第三页,手指直接停住。
伤病记录那一栏,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他抬头看向陆怀川。
“档案里,没有你的受伤记录。”
陆怀川语气平静。
“当时医务室没有登记。”
田中合上档案。
“黑田少佐的意思很简单。”
“档案没有记录,伤就不算存在。”
陆怀川就坐在原处,身子一点没挪。
“那就现在补上。”
田中盯着他发问。
“你打算怎么补?”
陆怀川说得条理分明,半点不急。
“找松本军医补一份诊疗记录,签字盖章归档。”
田中安静看了他很久。
“你的日语很标准。”
“但你的说话用词,根本不像日本人。”
门敞着,没关。
陆怀川没马上站起来。
他坐在桌边,把田中刚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把对方话里藏的试探,疑心全琢磨透,确定没破绽,他才起身出门,往医务室走。
松本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把药瓶归位后,他才开口。
“田中来过了。”
陆怀川顺手关上房门。
“他问你什么了?”
松本站直身子。
“问你右肩的伤是不是真的。”
陆怀川追问: “你怎么回答的?”
“是真的,弹片擦伤,我亲手处理的伤口。”
“他说特高课要调我的原始入伍档案。”
松本看向他。
“你准备怎么办?”
陆怀川没有犹豫。
“补记录。”
“你今天上午写一张诊疗单,日期填去年秋天。”
“正常签字盖章。”
松本楞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这么做?”
“没有别的路。”
陆怀川语气肯定,没得选。
当天下午,田中再次上门,这次他空手而来,没带档案,明显已经做完了一轮基础核查。
“川岛少尉。”
“黑田少佐让我再问你一次。”
“你的右肩伤,在哪场战斗受的?”
陆怀川张口就答。
“昭和十三年秋,华北战场。”
田中继续追问细节。
“具体位置。”
“河北保定外围。”
田中楞了一会儿。
“保定外围那场战斗,你记得对方部队番号吗?”
他清楚记得那场硬仗的所有细节。
但他不确定,真实的川岛陆档案里,有没有这些内容。
但凡有半句对不上,立马就是死路一条。
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
“华军第二十九军的一个团。”
田中盯着他。
“时隔这么久,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陆怀川这话理由说得实打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场仗我负了伤,印象很深。”
田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转身直接离开。
陆怀川没有去看他的背影。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捋一遍保定那场仗所有细节。
就跟收拾碎纸片似的,全部拢到一块压实,把所有容易露馅的漏洞全都堵死。
确认没有任何漏洞,他才起身出门。
当天夜里,松本直接推门进来。
没有敲门,动作干脆。
他把一张单据放在桌上。
“写好了。”
“日期、签字、印章全部齐全。”
“医务室存一份,你自留一份。”
陆怀川拿起单据看了一遍。
纸上写得清楚,去年秋日的诊疗记录。
右肩弹片擦伤,未伤及骨骼,处理后愈合完好。
他看完,对折收好。
“谢了。”
松本语气淡漠。
“不用谢。”
“我就是怕后面查起来担责任,被人问当初为啥不登记伤情。”
陆怀川看着他。
“你完全可以推说是当时太忙忘了。”
松本抬眼看向他。
“你欠我一次。”
陆怀川应声。
“我记着。”
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陆怀川坐着愣了会儿。
拿出那张诊疗单据,一眼都没再多瞧。
掏出诊疗单,不再多看,直接压进抽屉最底层。
晚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吹得桌上钢笔滑起来。
笔杆在桌面转了半圈,卡在桌边不动了,陆怀川伸手把笔摆整齐。
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小缝。
夜里的焦糊味淡了很多,却依然没有散尽。
屋里没点灯,黑得看不清东西。
他靠在窗台边站着,不动也不坐下。
脑子里过着黑田的疑心,田中一次又一次的打探。
一件一件在心里捋得明明白白。
所有藏风险的地方,全都掩盖妥当,确认所有安排滴水不漏,没半点漏洞。
他抬手把窗户关严实。
转回身走到桌子旁,摸黑安静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