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婷带着张小花骑着摩托车赶到黎远周的时候,周芸正在灶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酸菜豆米,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菜特有的那股子发酵的酸味混着豆米的清香,从灶房的窗口飘出去,在院子里就能闻到。
“二姐。”周婷婷自己跨进了门槛。
自从上去到家里吵过那一架之后,周芸就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我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周婷婷自己拉了个小凳子坐下。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阿超的事,老四一直在跑。”她先说了这一句,像是在敲门。
周芸剥蒜的手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也没有打断。
周婷婷接着说,从阿超在里面不会受苦说起,说到郑老四找了哪些人、托了哪些关系、对方是怎么回复的、能办到什么程度、办不到什么程度。她说得很慢,很具体,不像是在画饼,倒像是在报账。
“阿超这回出来,老四说,不能让他再这么漂着了。”她停了一下,看着灶膛里的火,“得让他有个家,有个拴得住他的东西。天桥那个地基,老四说了,给阿超。盖房子的钱,我们出。”
周芸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
“还有,”周婷婷的目光转向张小花,“张小花这孩子,老四和我都觉得,人好,心实。要是能跟阿超凑一块过日子,那是阿超的福气。”
张小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绞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分不清那一片红是火光还是羞赧。
灶房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毕毕剥剥的声响,能听见铁锅里酸菜豆米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能听见周芸手里那瓣蒜被指甲掐断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嚓。
“他小姨爹,”周芸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上回在你家,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那些话,我知道不对。可那时候我——”
“二姐,”周婷婷打断了她,“那些话,我要是你,我也会说。换了我,可能说得更难听。”
周芸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擦完才发现手上还有蒜汁,辣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分不清是被辣的还是被心里泛上来的东西呛的。
“你说的这些,地基也好,张小花也好,都是你们的心意。”周芸说,“可是阿超他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了一眼张小花,没有把话说完。
张小花一直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周婷婷说:“二姐,我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张小花愣了一下,随即知趣地退到外面去了。
周婷婷听着张小花的脚步声远了,才开口:“地基的事,老四已经定了。前两天你们走了以后,他就说了——‘等阿超出来,把天桥那个临街的地基给他’。是他说了这话,我才来的。”
周芸剥蒜的动作剥蒜的手停住了,那只拿蒜的手停在半空中,几秒钟没有动。她把剥好的蒜瓣一颗一颗码进小碗里,码得很整齐。码完了最后一颗,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周婷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颗正在缓慢燃烧的炭。
“地基给了阿超,以后他在街面上有个落脚的地方。有房子,有媳妇,他就能定下来。男人就是这样,漂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有了家就不一样了。”她停了一下,“二姐,你要是觉得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芸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还在微微地发着光。她盯着那堆炭,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短到几乎是苦涩的,像是脸上某个不常用的部位被生硬地牵动了一下。
“你啊,”她说,“从小就是这样。你想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
周婷婷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夸她,也不是在骂她。只是她姐终于愿意开口跟她说话了。
“这孩子,看着人倒也实诚。”周芸慢慢站起来,把装蒜的小碗放在灶台上。
“那这事,就这样定了。”
周婷婷从里面推开了灶房的门。阳光涌进来,晃得人眼睛一眯。张小花就站在门外不远处,低着头,像是在等这一刻。
周婷婷走出灶房,迎着张小花的目光走过去。
“你之前嫁过人,阿超也坐过牢。你命里克夫,阿超命里也遭了大难。你们谁也别嫌谁。过日子,不是看谁比谁好,是看谁愿意跟谁一起过。”她看着张小花,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跟你说清楚——阿超这个人,不好相处。他脾气硬,又闷,心里有话不爱说出来,憋着憋着就容易出事。他那只眼睛没了,手指也没了,这些事他心里一直过不去。你要是嫁了他,恐怕免不了要受委屈。”
张小花听到这里,抬起一直低着头的目光。
“小姨,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语,“我这辈子,也没指望过什么好日子。阿超脾气不好,我让着他就是了。他不想说话,我不烦他就是了。他要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就陪着他,陪到他过去为止。就算过不去——我也认了。”
她说完这几句话,脸已经红透了。
周芸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那张抹布,一直没动。灶膛里的炭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她最终也没有哭。只是用那张抹布反复地擦着灶台的同一个小块地方,擦了又擦。那块地方其实早就被她擦得能映出人影儿来了。她知道郑老四这回是做了多大的让步,她也知道自己上回在他家里说的那些话有多伤人,但她说不出口那句“对不起”。
“你啊,”她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从小就是这样。你想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你。”
她站起来,把抹布放在灶台上,走到张小花面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转向周婷婷:
“小花今天就不跟你回去了。留在这里,跟我住几天。”
这话一出来,说亲的事就算是定下了。
张小花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两只手在衣角反复地绞着,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周婷婷看了张小花一眼,又看了周芸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她二姐的脾气,她话说得越淡,心里越是认了真。
“那我先回去了。老四还在家等信儿。”
她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小花站在灶房门口,背后是灶膛里那片暗红色的余烬,把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微微颤动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蓄满了什么却始终没有溢出来的东西。
“小姨,地基的事,谢谢你们。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去你让小姨爹放心,等阿超出来,我会踏踏实实陪着阿超过日子。”
周婷婷点了点头,骑上摩托车,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张小花和周芸还站在门口目送她,站了很久。
回到家里,郑老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已经在指间转了不知多少圈的烟卷。烟没点,烟纸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子。
“怎么样?”
“二姐把小花留下了。”周婷婷在他身边坐下来。
“留下了?”郑老四抬起头来看着她。
“留下了。说让她住几天。”周婷婷说,“二姐那人你知道,话说得越淡,心里越是认了真。”
郑老四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卷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暮色正从远山那边一层一层地漫过来。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泥地上,像一道分界线,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已经暗了。
“你做了这么多,阿超他知道吗?”周婷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
“不需要他知道。”郑老四站起身来,朝里屋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染成一片深色的轮廓,沉沉的,像一座独自立了很久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