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十七日。
星穹壁垒，民用中转港区C-7泊位。
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民用通讯船缓缓靠港。船体涂装是常见的深灰色，舷号被刻意遮挡了一部分，看起来和那些往返于边境星域之间的普通运输船没什么区别。它没有申请任何特殊通行权限，没有提前报备载货清单，甚至没有开启自动应答系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滑进了泊位，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
舱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港区的人造风吹散，拂过她的眉骨。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有肩上挎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帆布包，包的侧面磨得有些发白，边角线头都露出来了。
她站在舷梯上，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港区——不是那种观光客的好奇打量，而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性的环境评估。出口在哪，监控探头在哪，安保岗哨的位置，紧急疏散通道的走向——所有信息在几秒内被她收入眼底，然后在脑海中绘制成一幅无形的 map。
然后她走下舷梯，朝着港区出口的方向走去。
林霜，《深空观察》首席记者，人族星域最具影响力的调查报道作家之一。她的名字在过去十年里，多次出现在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位置。她报道过边境星域的奴隶贸易黑市，揭露过几家大型矿业公司在殖民星球的非法开采行为，甚至深入过一片被异族污染的危险星域，拍摄到了第一手的环境灾难影像。她的报道以犀利、扎实、不畏权势著称，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据说她的黑名单上，至少有三位星域级高官和两家跨国企业的法务部门。
但此刻，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低调地穿过港区的人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在港区出口处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老旧的通讯器，拨出了一个加密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通了。
“我到了。”她说。
“看到出口右侧的黑色地面车了。”对面传来苏晚的声音，“上车再说。”
林霜挂断通讯，将通讯器收回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那辆黑色地面车。车门自动打开，她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苏晚坐在驾驶座上，陆沉坐在后排。林霜上车后，车门关闭，车辆平稳地驶离了港区。
“好久不见。”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霜一眼。
“三年零四个月。”林霜靠在座椅上，解开风衣的扣子，“上次见面还是在新京都的记者招待会上。你当时刚晋升中校，我送了你一瓶whisky。”
“你还记得。”
“我的工作就是记住细节。”林霜说着，转过头，看向后排的陆沉，“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前线英雄’？”
“陆沉。”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没有加任何头衔。
林霜打量了他几秒。她的目光很锐利，但并不咄咄逼人，像是在阅读一份文件，快速地抓取关键信息。
“我看过你的战报。”她说，“以一己之力拖住黯狱兽，为主力舰队争取到了抵达时间。写得很有画面感，写战报的人应该拿奖金。”
“那是集体作战的结果。”陆沉的语气平淡，“我只是活得比较久。”
林霜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算是笑过。然后她转向苏晚，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在通讯里说，有一件大事要告诉我。而且必须是当面谈。”她顿了顿，“我现在人到了。说吧，什么事值得你动用我们三年前的紧急联络暗号？”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车驶入一条偏僻的巷道，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旁边。引擎熄火，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在我说之前，我需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苏晚转过身，正视着林霜，“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一切，在你公开发布之前，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你的主编，包括你的信息来源。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生命安全。”
林霜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她认识苏晚很多年了，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那种喜欢夸大其词的人。如果她用了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就说明，事情真的严重到了某种程度。
“我答应你。”林霜说，“在发布之前，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她从战后能量异常的发现开始，说到韩肃的数据分析，说到档案馆里的备忘录，说到那扇藏在检修门后的密室，说到那台运行了两百七十多年的精神增幅矩阵，说到何知远的笔记本，说到那些被隐藏的真相，说到那些因为长期暴露在装置影响下而早逝的士兵。
她说了将近半个小时。
林霜全程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一个记者应有的专业冷静，但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当苏晚说完最后一句，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霜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你有证据吗？”她问。
“有。”苏晚说，“何知远的笔记本原件，密室入口的照片，韩肃的能量流动分析数据，还有核心区与非核心区的非战斗减员率对比统计。但这些证据目前都不能公开，一旦公开，我们所有人都会以‘泄露军事机密’的罪名被逮捕。”
“那你们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林霜问，“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一个记者。我的工作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如果你们不让我公开，那我来了又有什么用？”
“我们需要一个时机。”陆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我们找到安全关闭那台装置的方法之前，真相不能公开。否则，一旦引起恐慌或者高层的强力镇压，不仅我们会完蛋，那些还在为这座壁垒卖命的士兵也会受到牵连。”
“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做好准备。”陆沉说，“准备好你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篇报道。当我们告诉你‘可以了’的时候，你要让这篇报道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人族星域。”
林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等。”她说，“但我要先看到那些证据。”
苏晚和陆沉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苏晚说，“但你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只能在这里看。”
“成交。”
三个小时后，林霜从那辆黑色地面车里走出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依然冷静，依然从容。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触动后的深沉。
她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壁垒轮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的：
“有些真相，不应该被埋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
她转身，朝着港区的方向走去。
那辆黑色地面车在她身后安静地停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才缓缓启动，驶向另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