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弘琛将早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同萧文彦道来。说完便继续饮着杯中的好酒，吃着桌上的小吃。

“我记得，东亚文化交流协会实乃日本人所创立，表面虽打着交流东亚文化，背地里却打着盗掘陵墓掠夺明器的目的。自打东三省沦陷后，那边的墓可都被这帮缺德的日本人给盗了。这邀请函可是混入其中的好机会，不过，也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打的什么主意，这协会从北边来到了沪上，恐怕其中不会那么简单。跟他们打交道，可不同于平常与洋人做生意，倒像是与虎谋皮。我看你这模样，可有什么打算？”萧文彦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

宋弘琛没有说话，只喝酒看着萧文彦。

见他那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便知他在打什么主意。被他看了半晌，萧文彦终于是忍不住说道：“哎呀，龙潭虎穴也是要闯一闯啊。”

“此言差矣，在租界，他们尚且不会太嚣张。咱们不过是去开开眼界，小心谨慎就是。”宋弘琛举着酒杯，抿了一小口，稍稍侧了身子，斜睨着周遭人头攒动的景象。夜市之中各色各样的装扮的人皆有，无一不往热闹之处凑去。

“‘西域移来不夜城，自来火较月光明。居人不信金吾禁，路上徘徊听五更。’^①说的就是这般景象吧。”宋弘琛看着人来人往的夜市，感慨道。

人群之中隐隐看到一些身着黑衣戴着帽子遮住脸庞的人快步穿梭其中。再往别处一扫，宋弘琛盯着不远处一些做着吃食、贩卖东西还扯着嗓子叫喊着的摊贩，还有那些楼上楼下伸着脑袋谈天说地的人。

宋弘琛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看着热闹的模样，轻笑一声道：“文彦，有没有觉得，这周围‘热闹’了许多。”

“水中游鱼太多，难免会为了些许吃食相互觊觎，”萧文彦跟着看去，摇头继续饮酒，思索一番又接着道，“对了，你外公过些时日果真是要同你爷爷一起回上海？”

宋弘琛用手指敲了敲酒杯，凑近萧文彦笑着说：“小妹到时候也会一同回来。哎，说到此处，我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可真是令人想念呢。我记得有些人有空就会去听听小曲儿，倒是见得多。”

“你别笑话我了，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听了。手上的活计多，根本无暇分身。”萧文彦摇头道。

“哎呀，‘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待小妹回来，你我一起去听听她唱的曲，再解解你这相思意。”宋弘琛眯起眼睛看着萧文彦，举着酒杯往他面前晃。

“喝酒了，别浪费了。”萧文彦瞪了他一眼，伸手要抓，却抓了个空，转而轻轻捶了一把宋弘琛，对方才罢休。

萧文彦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用小到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念了一句：“只怕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哟，二位小少爷‘皎如玉树临风前’，老朽行走江湖，相面无数，一瞧二位乃是非凡之人。”不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萧文彦转身看去，原来是那位在鬼楼相遇的怪老头，他穿着一身有些旧的道袍，一只手正捋着他那羊角胡须，与脸上的八角胡须相衬起来，有一种超脱世俗的仙风道骨，而他另一手举着一支幡，幡上写着“卜卦相面”。

萧文彦正想开口去答又想起他们先前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兴许老头没有认出他们。

“这位小大人，一瞧便是日后做掌权人的主，能够开创一番事业，不过届时将遭重大变故，要内忧外患，方能度过一劫。所幸的是，桃花较旺，不出多久便会寻得一良配。”老头上下打量一番萧文彦，缓缓说道。

宋弘琛看着萧文彦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起来，道：“老先生，您可别说笑了。”

宋弘琛让老板上了新的杯子与碗筷，给他斟上酒之时，萧文彦才意识到原来这怪老头是宋弘琛约来的。

“老朽在这方面可不打诳语。”

“那您瞧瞧我如何？”

“怪哉，怎地看不出个所以然？”老头伸手拉过宋弘琛的手，眉头紧锁，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才松了他手。

宋弘琛轻笑一声：“老先生，请坐。”

“看来我不在的时间，你倒是过得快活。”萧文彦打趣着宋弘琛。

“毕竟闲云野鹤，总要过些好日子。”宋弘琛边给老头满上了酒边答话。

“两位小大人昨天晚上一别，又蒙了脸。如今见了尊容，才知自己眼拙，原来是萧少家主和宋三少爷，刚才的话可是老朽发自肺腑之言。”老头把幡往旁边一放，抖了一下长袍的下摆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酒嗅了一番，一饮而尽后忙赞叹道，“这一壶酒胜似琼浆玉露啊，入口醇香不不辣喉。”

说罢，怪老头接着又连连喝了几杯，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

萧文彦见此情形，腹诽道：这老头还是个酒鬼。

“你没来之前我去了一趟鬼市所在的元代水闸，依老先生所说留了记号作了约定。”宋弘琛给老头又满上了酒，转头对萧文彦说道。

宋弘琛捧着九转玲珑匣放于老头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老先生，还请您掌眼。”

老头一看眼前的九转玲珑匣立马放下酒杯端坐起来，双手捧起九转玲珑匣横竖打量。

看着怪老头一直变换着表情盯着九转玲珑匣，纵使再有疑问，宋弘琛和萧文彦只是相互对视一眼，没有出言打扰他。

“这九转玲珑匣做工可真是精妙，看工艺是宋朝时代的产物。里头的机关沿用的是旧时更为复杂的技艺，若不是有擅长机关的高人已经打开过这道机关锁，老朽也不太敢轻易去碰。”怪老头十分熟练地转动起九转玲珑匣的机关，接着又要去拆里头的隔层。

宋弘琛担心里面的隔层的腐蚀性液体在机关启动下溅出来伤到人，正欲说话提醒，却见怪老头已经将里面的隔层卸下，里边露出一个很小的容器。

怪老头小心地拆卸，把装有腐蚀性液体的容器取下来，置于掌心中，说道：“别看这东西小，威力可大着，里面的液体经过机关启动能够大范围喷溅，酸性可大的很。”

宋弘琛从怪老头手中拿过那个容器，只有指头那么大。仔细打量一番，容器是铜制的，顶端和底部都有一个凹槽，能够与匣子隔层里面相连，除此以外再难看到里面的构造。

“这里边还有一个隔层，三少爷您已经取下来了吧？”老头指着一处刮痕，道。

萧文彦知道老头说的是什么，就是那块让宋弘琛花了一晚破解的蟠虺纹阴符。

宋弘琛取出那块蟠虺纹阴符递给老头，开口道：“老先生，正是此物。”

“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见笑。”怪老头取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端详着蟠虺纹阴符。

宋弘琛和萧文彦能够理解，两人也不催促老头，一边饮着酒看着表演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怪老头一拍大腿，桌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将他们两的思绪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何事？老先生可是有什么发现？”宋弘琛放下手中的杯子，关切地问道。

“怪哉，这种金属片原本在九转玲珑匣中只是为了减震，以免磕着碰着触发里面的机关。寻常的匣子里面的金属片是没有刻花纹的。”怪老头上手摸了一下上面的纹路，接着又道：“上头的纹饰乃是一条上古时期巨蛇‘虺’，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这是蟠虺纹。”

宋弘琛和萧文彦出乎意外地同时点头。

“老先生似乎有眉目，不妨说说看。”萧文彦见怪老头蹙起眉头且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开口询问。

“老朽猜测，像这种金属片，至少还有个七八块，或许还有更多。这其中暗藏的阴符大有玄机，若是能将剩下的找到，说不定拼凑起来还能知道其中的线索。实不相瞒，此前也曾见过一块类似的。只不过……”老头欲言又止。

“原先？此话怎讲？”宋弘琛偏了偏脑袋好奇问道。

“这得让老朽想想……”怪老头故作停顿，低头闷了一大口酒，再去倒时发现壶里已经没有了酒。

宋弘琛挑了挑眉，侧目与萧文彦对视，起身之时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后便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萧文彦转头看着宋弘琛的身影，复又转回来看面前的老头。

“老先生，还没有请教过您尊姓大名，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总这么叫您觉得有些不妥。”萧文彦微微颔首。

“呼我游太素，玉杯赐琼浆。”老头举着杯子，念叨了一句，语调中故意突出第一个字。

“游老先生。”萧文彦颔首微笑。

说这话的时候，宋弘琛正巧回来，提着两瓶好酒往桌上一放，打开盖子，酒香味瞬间溢满出来。

老头被这酒香味馋得紧，立马满了杯子，“小大人这酒果然是琼浆玉露。”

“慢些喝，这酒都归您了，没人和您抢。”宋弘琛笑道。

怪老头一听，脸上立马笑开了花，眼角叠了好几道褶子。

“老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朽平日不在鬼市的时候，做些风水点金的事情。二位小大人可还记得那楼底下所建的龙王七太子的庙，那块金属片是在鬼楼里见到的。”怪老头说起那座鬼楼的时候，端着杯子豪饮了一番。

“后来发生何事？”宋弘琛稍稍侧了侧身子，问道。

“说起那鬼楼简直说来话长，若二位想听，老朽可以道来。不过……”怪老头故作卖了个关子。

“老先生，那就长话短说。”宋弘琛微笑着说道。

怪老头咧嘴一笑，眯起眼睛盯着他们，从自己背着的布包中掏出一本旧书，上面写着《青囊天星序》，道：“要讲故事，可是另外的价格。”

真是个老奸巨猾的江湖算命先生的模样。

宋弘琛轻笑一声，拿过他手中的书，一眼瞧上去就是一件廉价的西贝货，不等他说多少价格便给了他两块大洋，权当是付费听他说了。

老头乐呵呵地赶忙收下大洋，接着道：“起初建的时候，我曾劝过建楼的陈老板，不要建在庙宇之上，这庙虽说不是什么大的庙，但毕竟还是有些门道在其中，建在其上是触了风水大忌。可陈老板偏生不听，又觉老朽是胡言乱语，好生羞辱老朽一番，继续建那栋楼。”

“等等，这位陈老板可是城西那位？”宋弘琛问道。

“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是想起来，好像是他的远房亲戚。”萧文彦想了想，说道。

“萧少家主说的不错。”怪老头点头。

老头见他两没有再说话，便继续往下说着：“建完楼后果不其然经常闹事情，后来就废弃了。最近也是闹了事情，死了人。受人所托，想让老朽去看上那么一番。老朽原先便有告诫，又有前车之鉴，因而不想管这事情，可着实委托再三，两天前老朽只好应允，亲自到鬼楼一看。”

宋弘琛和萧文彦听了便相互对视一眼，虽知死的是谁，为了得到确定的答案，还是试探性一问：“死的人可是一位女人？”

“不错。您们可有留意楼中所画的像，皆是为了镇邪，因而着手做了准备。可惜那楼的煞气太重，难以冲煞。我本是为了解决闹事而去，没想到那女尸竟诈尸，若不是老朽所知阴阳河神一说还真以为是画皮鬼^②。”

“老朽想起来了，那妇人模样有些面熟，好像是城西陈家的四姨太。老朽虽不知道这位妇人因何要去那鬼楼，落得个身死其中。再后来的事情，也是与二位小大人遇见阴阳河神那般，被困在鬼楼之中。不过，在遇到二位前遇到了那个恶鬼一样的人，整个人阴郁而冷厉，浑身都散发着死人的味道，要不是会说话，还真以为是勾魂的鬼。”

听到这的时候，两人不禁一怔，没想到“恶鬼”比他们还早进入鬼楼之中。

“也亏得有这奇人出现，老朽才有机会下了枯井一遭，可与那位奇人刚至其中一房中见一铜鼎，鼎外部额外嵌了一块金属片，也不知道作何用处。再往后，那阴阳河神追赶出来，急切之下老朽便拔腿而跑，沿途撒了好些黄纸勉强能够延缓那阴阳河神的脚步，才有机会逃脱。”

“那您可有取那金属片？”宋弘琛语气之中略带急切。

“很可惜，被那恶鬼给取走了。”老头露出了一丝惋惜的表情。

本以为能够寻到的线索又再次中断了，两人不免有些失落。

——————

①出自1872年7月，鸳湖隐名氏在《申报》刊登《洋场竹枝词》。上海有“不夜城”之称。

②画皮鬼：是蒲松龄所作清代小说《聊斋志异》中的一种恶鬼，出自于“画皮”篇目的故事之中。其本相长得蓝面獠牙，凶恶狰狞；这种鬼怪经常会披着自己所画的女人皮囊，假扮成美女害人，目的是为了杀害年轻男子，以取人心而食，故名为“画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