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入口的岩壁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七号矿道的嘈杂与黑雾。
周管事提着矿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深入。神魂深处的金色本源残息正剧烈震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无数画面顺着本源脉络奔涌而来,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三个完整世界的生灭图景,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他知道,这是靠近源骨后的共鸣增幅。
借着这股力量,他能“看见”更远的诸天,看见更多正在归墟阴影下沉浮的文明。
矿灯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动,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遥远的生灭涌入心神。
……
最先铺开的,是一片连绵的原始莽山。
玄蛇部,南荒大世界最边缘的一个蛮荒部落。
部落人口不过三千,信奉玄蛇图腾,靠狩猎采集为生。巫祝代代相传,能借图腾之力驱邪治病、护佑部落平安,千百年来,玄蛇部在莽山里繁衍生息,从未出过灭族之祸。
归墟的痕迹,最先出现在狩猎队里。
三个最精锐的猎手进山猎熊,一去不回。族人进山搜寻,只在山谷里找到三副丢弃的骨甲和狩猎刀,人没了,血迹也没有,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老巫祝围着篝火跳了一整夜神舞,青铜铃摇得叮当作响,最后脸色煞白地停下,只说山里来了“看不见的邪物”,让所有人不许再踏入深山。
族人们半信半疑,可敬畏图腾,也敬畏巫祝,便乖乖守在部落里,只在外围浅山狩猎。
安稳日子没过半个月,邪物就摸到了部落门口。
先是夜里守夜的战士消失,接着是帐篷里的孩童,再后来,大白天也会有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身衣物落在地上。
部落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图腾骨牌,可一点用都没有。
“巫祝大人,求求您救救孩子!”
丢了孙子的老妇人跪在图腾柱前,哭得撕心裂肺。
老巫祝站在图腾柱下,看着斑驳的玄蛇石刻,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力。他已经把毕生图腾之力都打了出去,可那无形的黑雾,根本不是图腾能抵挡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部落传承了千年的图腾之力,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了。
“玄蛇祖灵……护不住我们了吗?”
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刻。
没人回答他。
夜幕降临,黑雾顺着山风漫进部落,悄无声息。
篝火还在燃,帐篷还在,图腾柱还立着,可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飞灰。
第二天清晨,莽山深处只剩下空荡荡的部落,和一根孤零零的图腾柱。
玄蛇部,从此除名。
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也没人会记得。
归墟吞噬一个小部落,就像大海吞没一粒沙,连涟漪都不会多一个。
周管事的心神微微发沉。
这样的小部落、小世界,诸天万界不知道有多少。
它们太小,太弱,连雇佣拍卖岛战力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归令都不会选中它们。
只能在无声无息中,被黑雾慢慢啃食干净,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它们的生死,不会出现在拍卖岛的账册上,不会变成任何一笔订单。
它们只是归墟的养料,是诸天轮回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画面一转,檀香阵阵,佛号声声。
极乐佛国,一个以佛法立世的大千世界。
三千佛刹,亿万佛子,金身菩萨遍布灵山,罗汉尊者不计其数。佛国佛法普照,万邪不侵,号称“净土长存,永不堕劫”。
归墟裂隙出现在灵山脚下的时候,所有高僧都不以为然。
“区区邪祟,何足挂齿?”
首座禅师一声令下,十八罗汉齐出,诵念《金刚经》,金色佛光铺天盖地,朝着黑雾压去。
以往任何邪祟,在佛光之下都会瞬间消融。
可这一次,佛光撞上黑雾,如同冰雪泼进烈火,滋滋作响,快速消融。
十八罗汉金身黯淡,口吐鲜血,败退而归。
灵山上下一片哗然。
紧接着,方丈亲率三百高僧,布下万佛朝宗大阵,灵山千万佛子齐声诵经,佛音传遍整个佛国。
浩大的金色佛海腾空而起,硬生生顶住了黑雾的蔓延。
举国欢庆,人人称颂佛法无边。
可只有方丈自己知道,万佛大阵撑不了多久。
黑雾还在不断侵蚀,佛力消耗的速度远快于恢复的速度。最多三个月,大阵必破。
“方丈,弟子有一计。”
藏经阁首座上前,双手合十,“我佛国有传世至宝‘菩提佛骨令’,相传可通诸天净土。如今大劫当前,何不请佛骨显圣,召诸天援兵?”
方丈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那枚菩提佛骨令,是佛国开宗祖师留下的,代代相传,说是危急时刻可召无上佛力。
没人知道,它其实是一枚拍卖岛的黄金令。
三日后,灵山之巅。
方丈以佛国三百年香火气运、十万卷真经为酬,恳请拍卖岛赐下“佛骨舍利”,镇压邪祟。
令牌亮起金光,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庄严佛气的舍利,凭空出现在莲台之上。
“真的是佛骨舍利!”
“我佛慈悲!”
众僧大喜过望,纷纷跪拜。
方丈将舍利安放在大阵核心,瞬间佛光大盛,比之前强盛数倍,黑雾被硬生生逼退千里。
极乐佛国的危机,看似就此化解。
可没人察觉,当舍利融入大阵的那一刻,佛国地下的灵脉源头,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一分。
方丈眉心的佛印,也淡了一丝。
更没人知道,这枚号称能镇邪的佛骨舍利,本就是拍卖岛万念碑的产物,是用无数极致执念的神魂炼制而成。
它确实能镇住归墟一时,可每多用一分,佛国自身的气运烙印就深一分。
等到烙印积满的那天,整个佛国,都会成为下一批归令的候选。
周管事在心底轻轻一叹。
求佛,求道,求仙,求神。
到最后,求来的都只是拍卖岛的商品。
他们以为是救赎,其实是更深的枷锁。
可众生皆苦,明知是饮鸩止渴,也只能一饮而尽。
因为不喝,当下就死。
佛号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和急促的警报声。
星海商盟,诸天最大的商业联盟。
横跨七百个星域,掌控着诸天三成的物资贸易,商会舰队无处不在,金钱、资源、人脉,应有尽有。商盟长老会常说: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出价不够高。
归墟入侵的消息传来时,长老会第一反应是:商机。
他们囤积了大量防御法器、清瘴丹药,高价卖给受灾的星域,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黑雾吞噬了商盟边缘的三十个贸易星,长老们才终于慌了神。
这不是商机,是灭顶之灾。
“启动最高预案!”
大长老拍着桌子,声嘶力竭,“所有舰队回防!所有商队召回!启动星核防御阵!”
数千艘战舰列阵,星核大炮充能完毕,无数修士、机甲、异能者齐聚防线。
这是星海商盟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全部家底。
可在归墟黑雾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最前排的战舰,一接触黑雾就开始锈蚀、分解、化作飞灰,连里面的船员都没能逃出来。
星核大炮轰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防线一退再退,商盟疆域一缩再缩。
“怎么办?大长老,我们挡不住啊!”
“钱……我们有的是钱!悬赏!全诸天悬赏能击退黑雾的强者!”
“没用的,没人来!所有星域都自身难保了!”
议事厅里一片混乱,平日里精明冷静的长老们,此刻全都乱了方寸。
他们掌控着诸天最多的财富,可在灭世之灾面前,金钱如同废纸。
“还有一个办法。”
二长老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传说中的诸天拍卖岛。只要出得起价,他们什么都能办到。”
“拍卖岛?”大长老瞳孔一缩,“那地方……太邪门了。和他们做生意的势力,没几个有好下场。”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邪门不邪门?”二长老苦笑,“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最终,长老会全票通过。
他们拿出了商盟一半的家底——三千条极品灵脉、五百座资源星、十万年贸易专营权,雇佣五尊道祖级傀儡,镇守商盟核心星域。
契约达成的瞬间,五尊道祖傀儡降临星海。
抬手之间,法则凝固,黑雾退散。
核心星域守住了。
商盟上下一片欢腾,纷纷赞叹金钱万能,赞叹拍卖岛神通广大。
可只有大长老知道,签下契约的那一刻,商盟的气运之柱,已经断了半截。
他们保住了眼前的核心星域,却输掉了未来。
用不了多久,失去了半数根基的星海商盟,就会慢慢衰落、分裂、瓦解,最终彻底消失在诸天之中。
这不是拯救,是买断。
买断他们最后的时光,买断他们最后的体面。
……
矿道深处,周管事缓缓睁开眼。
矿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三个世界,三种命运,三种挣扎。
可终点,似乎都一样。
或早或晚,都会沉进归墟的黑暗里,都会成为拍卖岛商业闭环里的一环。
小部落无声湮灭,佛国饮鸩止渴,商盟买断残生。
众生百态,万般挣扎,到头来,都只是这座孤岛账册上的几行数字。
他转过头,望向通道深处。
那点金色光晕更近了,源骨的气息清晰可闻。
古老、沉寂、带着开岛时期的本源威压。
楚河当年走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感知过诸天的生灭?
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这座岛的真相?
然后呢?
他是选择了进去搏一场机缘,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开?
周管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和那些诸天挣扎的人,没什么两样。
面前的源骨,就是他的“佛骨舍利”,就是他的“道祖傀儡”。
明知可能是陷阱,明知可能死得更快,可他还是得往前走。
因为不往前走,他就是个等着被清算的报废耗材,迟早一死。
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不一样的可能。
他提起矿灯,脚步坚定,一步步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靴底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古矿道里格外清晰。
越往前走,本源气息越浓郁,周围的石壁上,古老的纹路越来越密,像是有人用指尖刻下的诸天轨迹。
走到光晕近前,他终于看清了。
一具半透明的金色骸骨,盘膝坐在石台之上。
骸骨不大,和常人无异,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雾,没有磅礴的威压,没有惊天的异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沉睡了万万年。
这就是源骨。
开岛时期遗留的本源残骨。
周管事站在石台之前,仰头望着那具骸骨,心神震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神魂里的那缕残息,正在和源骨产生强烈的共鸣。
像是游子归家,像是支流归海。
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伸手触碰,这股本源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神魂。
他的伤势会痊愈,他的修为会恢复,甚至会变得比巅峰时期更强。
他会彻底跳出底层耗材的行列,拥有真正自保的力量。
可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诸天那些雇佣傀儡、购买丹药的人,在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为迎来了转机。
可谁知道,这不是另一个更深的圈套?
这具源骨,为什么会被遗弃在这里?
为什么万年来,除了楚河,没人发现它?
为什么偏偏是他,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周管事抬起头,望向通道顶端的黑暗。
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隔着层层虚空,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做出选择,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预设好的棋局。
灵主殿内,莫老分身确实在看。
光幕之上,周管事站在源骨之前,久久不动。
“大人,他在犹豫。”影九的副手低声道。
“犹豫是对的。”莫老分身淡淡道,“不犹豫的耗材,没有价值。”
“您觉得,他会碰吗?”
“会的。”
莫老分身语气笃定,眸底没有半分波澜。
“蝼蚁偷生,苟活百年,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光,哪怕知道是火,也会扑过去的。”
“这是本能。”
“也是宿命。”
黑雾缓缓翻涌,光幕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古矿道深处,周管事缓缓伸出手,朝着那具金色骸骨,慢慢探了过去。
指尖距离源骨,只剩一寸。
是涅槃,还是万劫不复?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诸天的劫火还在烧,只有孤岛的寒雾还在飘。
万族的命运,蝼蚁的抉择,在至高的规则面前,都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