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距源骨只剩一寸,周管事却停住了。
不是畏惧,也不是犹豫,是神魂深处的金光在这一刻骤然沸腾,无数道细碎的因果线顺着本源脉络蔓延开去,拉扯着他的心神沉入更深的诸天图景里。源骨的共鸣放大了他的感知,让他不再只看见三五个世界,而是能触碰到成百上千个文明在归墟阴影下的喘息。
有的在倾家荡产求一线生机,有的连出价的门槛都摸不到,有的还在蒙昧中浑然不觉。众生百态,万般苦楚,顺着金光一同涌入他的脑海。
……
最先撞入心神的,是潮湿腐臭的蛊虫气息。
万蛊界,一个下等中千世界。
遍地毒瘴,满山蛊虫,修士以养蛊为生,蛊强则人强。最强的蛊王宗宗主,也不过半步道君修为,在诸天里排不上名号。归墟裂隙撕开边境的那天,整个宗门的蛊虫成片成片死去,连镇宗的万蛊王都在黑雾里化作了脓水。
宗主万毒老人守在宗门大殿里,面前摆着所有家底:十三罐千年蛊母、三瓶本命蛊毒、两百条上品灵脉,还有积攒了三千年的所有天材地宝。他手里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玄铁令,这是万蛊界唯一一块拍卖令牌,还是祖上偶然所得,代代传了下来。
“开坛,请令!”
他声音沙哑,身后跪着满门弟子,个个面带死色。
令牌被供奉在香案上,万毒老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上去,沉声喝道:“晚辈万蛊界万毒,恳请拍卖岛赐下镇邪宝物,击退黑雾!愿以全宗所有家当相换!”
令牌纹丝不动。
连一点微光都没有亮起。
“怎么会?”万毒老人脸色煞白,“不可能!祖上明明说过,精血献祭,令牌便会接引登岛!”
他不甘心,又连续喷出三口精血,将全身修为都灌注进去,令牌依旧冰冷沉寂,毫无反应。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弟子颤声问:“宗主……是不是……咱们的代价,不够啊?”
不够。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们以为倾尽全宗之力,已经是天大的代价,可在拍卖岛的规则里,这点家底连触发令牌的门槛都没到。玄铁令虽低,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用的。价码不够,令牌连回应都不会给。
“不可能……”万毒老人瘫坐在椅子上,满眼绝望,“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了……”
黑雾还在一步步逼近,殿外传来弟子们的惨叫,毒瘴消融,蛊虫毙命。
他们连和拍卖岛做交易的资格都没有。
连饮鸩止渴的机会,都得不到。
最终,万蛊界在无声无息中被黑雾吞没。满门上下,连同所有蛊虫,一同化作了归墟的养料。没有订单,没有记录,甚至没在拍卖岛的账册上留下一个名字。
周管事默然。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就像西区底层的杂役,生了重病,攒了一辈子积分,也买不起一枚上品疗伤丹。不是丹药贵,是他们太贱。贱到连被收割的价值,都没有。
画面一转,书香弥漫,墨色淋漓。
白鹿书院,一个儒道小世界。
书院传承两千载,出过三位半圣,浩然正气镇住一方山河。院长是当世大儒,一笔可断山河,一言可定生死。归墟黑雾笼罩边境三郡,学子们以文气御敌,死了一批又一批,浩然正气越耗越薄。
书院藏经阁内,院长和七位大儒相对而坐,面色凝重。
桌上摆着一枚白银令,是书院圣物,相传是初代圣人遗留,可通诸天机缘。
“算清楚了吗?”院长沉声问。
掌库大儒苦笑一声:“算清楚了。一枚下品镇邪阵盘,报价是一座文运山、半部圣典真迹、外加三百颗文心丹。咱们书院,凑不齐。”
“一座文运山都不行?”
“不行。”掌库大儒摇头,“令牌传回来的价码,分毫不让。拍卖岛不还价,差一点都不行。”
院长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着至圣先师的画像深深一拜。
“传我命令。”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挖掉文运山,取出圣典真迹,所有文心丹悉数拿出。另外……把书院历代先圣留下的七枚圣言墨,也一并算上。”
“院长!”众儒大惊,“圣言墨是镇院之宝,没了它,书院文脉就断了!”
“文脉断了,可以再续。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院长闭上眼,“去吧。”
凑齐代价的那一刻,白银令终于亮起微光。
一道信息传入众人脑海:代价核验通过,三日后阵盘送达。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可院长站在画像前,背影却无比萧索。
他们保住了书院的人,却卖掉了书院的根。
阵盘能挡住黑雾一时,可没了文运山和圣言墨,白鹿书院的衰落,已经注定。
他们买到的不是生机,是缓期执行的死刑。
而这,已经是无数小世界求而不得的幸运。
周管事轻轻叹了口气。
凑得齐代价,又如何呢?
不过是从立刻死,变成慢慢死。
可众生皆苦,能多活一天,便愿意付出一切。
水波荡漾,龙宫巍峨。
东海龙宫,四海大世界的水族圣地。
龙王身披龙鳞战甲,坐在水晶王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归墟黑雾从深海裂隙涌出,所过之处,鱼虾尽死,海水变黑,连龙族都抵挡不住。三海已经沦陷,仅剩东海一隅。
“父王,还请早做决断!”
太子跪在阶下,声音急切,“再拖下去,东海也守不住了!拍卖岛的紫晶令就在宝库深处,只要您点头,我们立刻献祭三千里海眼,换取两尊仙王傀儡!”
龙王猛地一拍王座,水晶殿嗡嗡作响:“三千里海眼?那是我东海龙族的根基!没了海眼,龙族修为会倒退千年!”
“可总比全族覆灭强!”太子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龙王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活了近十万年,见过无数风浪,从未像今日这般两难。
献祭海眼,龙族元气大伤,从此跌落顶级种族之列;
不献祭,全族葬身黑雾,连香火传承都断了。
“报——!”
一名虾兵连滚带爬冲进来,颤声道:“大王!南线崩了!黑雾已经到水晶宫三千里外了!”
龙王浑身一震,终于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开宝库,请紫晶令。”
“以东海三千里核心海眼、十万年深海灵髓、三百颗龙珠为代价,恳请拍卖岛出手。”
紫晶令亮起耀眼的紫光,契约瞬间达成。
虚空之中,两尊仙王傀儡踏浪而来,抬手便镇住了黑雾的蔓延。
水晶宫内一片欢呼。
龙王却站在王座前,望着深海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赢了这一仗,却输掉了龙族十万年的底蕴。
往后的岁月里,东海龙族只会一代不如一代,最终泯然众人。
可他没得选。
诸天万界,谁又有的选呢?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顺着因果线突兀地撞了进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出的价还不够!”
这是一处名为大炎的修仙王朝。
皇帝身披龙袍,指着面前的黄金令,怒不可遏:“朕已经拿出了半国库的灵晶、十二条灵脉,还有一件镇国仙器!你们拍卖岛也太黑了!就不能通融一二?”
他面前的黄金令毫无反应。
旁边的国师小心翼翼道:“陛下,拍卖岛的规矩,素来是一口价,不还价……要不,咱们再加两条灵脉?”
“加?再加就空了!”皇帝气得发抖,“朕是大炎之主,朕的王朝传承了八万年!他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先赊着!等击退了黑雾,朕加倍奉还!”
他说着,竟伸手去抓那枚黄金令,想要强行催动。
就在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金光骤然炸开。
皇帝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右臂瞬间化作飞灰。
大殿之内,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只有皇帝一人能听见:
“恶意催令,罚。扣除代价三成,资格保留七日。七日之内凑不齐,令牌收回,永不再赐。”
皇帝瘫在地上,捂着断臂,满脸惊恐与怨毒,却不敢再放半句狠话。
拍卖岛不讲人情,不看身份,不接受赊欠。
讨价还价,只会受到惩罚。
诸天万界,无人能例外。
……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有哭号,有欢呼,有绝望,有庆幸。
可在周管事听来,所有的情绪背后,都藏着同一种底色——无力。
在归墟面前无力,在拍卖岛面前更无力。
弱小的,连交易资格都没有,悄无声息死去;
稍强些的,砸锅卖铁凑够代价,换一段苟延残喘;
再强的,倾尽家底雇佣傀儡,保住眼前,输掉未来。
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唯一稳赚不赔的,永远是那座悬浮在诸天缝隙里的孤岛。
它冷眼旁观着万族生死,不悲不喜,不偏不倚。
你出得起价,我就给货。
你出不起,那就死。
简单,冰冷,绝对公平,也绝对残酷。
周管事缓缓收回心神,睁开眼。
古矿道深处依旧寂静,源骨的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四周。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现在站在这里,面对着这具源骨,和诸天那些对着拍卖令牌孤注一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赌上家底,求一条生路。
他赌上性命,求一个变数。
本质上,都是在拿所有的一切,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甚至,他还不如他们。
他们至少知道价码,知道换回来的是什么。
而他连这源骨背后是福是祸,都不知道。
“罢了。”
周管事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抹自嘲。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无可退,想再多也无用。
他不再犹豫,指尖向前,轻轻触碰到了源骨的眉心。
嗡——
刹那间,整个古矿道剧烈震颤起来。
磅礴温润的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指尖疯狂涌入他的神魂之中。
神魂深处那缕细小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壮大。
断裂的法则脉络在快速愈合,衰败的神魂在飞速修复,损耗的修为在节节攀升。
一股远超巅峰时期的力量,在体内缓缓苏醒。
周管事浑身一颤,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温暖,强大,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他仿佛一瞬间,从蝼蚁变成了巨人。
可与此同时,灵主殿内,万古光幕上代表周管事的那枚光点,亮度骤然飙升。
莫老分身负手而立,看着那道暴涨的金光,眸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波澜。
“吸收速度,比预想的快。”
他轻声道,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传令下去。”
“西区七号矿区,封禁。”
“所有杂役,撤出。”
“镇法司,布防。”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大人,这是……”身旁的暗卫统领有些诧异。
“没什么。”
莫老分身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养了这么久的样本,终于开始长大了。”
“总得圈起来,好好看着。”
“别让阿猫阿狗,给惊扰了。”
黑雾翻涌,将他的声音吞没。
古矿道深处的周管事,对此一无所知。
他沉浸在本源力量的洗礼之中,神魂不断蜕变,意识不断拔高。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触碰源骨的这一刻起,他就彻底进入了顶层的视野。
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规则漏洞,而是一件值得重点培养、重点观测的“实验品”。
而所有被重点关注的耗材,结局从来都只有一个。
——价值榨干,尽数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