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指尖凝着一丝灵力,悬在半空,盯着纸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红线。她呼吸放轻,掌心贴着胸口,破厄符已经发黑,不能再用。
谢九幽剑柄仍压在掌下,目光锁住院门方向。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听见远处屋檐瓦片有轻微错位的声音,像是有人踩过。
“不是风。”他说。
花无眠缓缓收手,把那枚铜钱从袖袋里摸出来。它还带着体温,边缘的符线黯淡,感应范围只剩十丈。她闭眼一瞬,卦象未起,但灵玉簪忽然震了一下,颜色由粉转灰,又猛地泛出一点血光。
她睁眼:“东边。”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从宗门东阙炸开,红光冲天,火舌翻滚着舔上夜空,映得整片云层都成了暗红色。大地震了一下,脚下的碎石簌簌跳动。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爆开,像是阵法节点被逐一引爆。
花无眠站起身,腿还在发软,她扶了下墙。谢九幽已经跃上残墙,玄色衣摆在烈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东阙门,眉头紧锁。
“护山大阵裂了三处。”他说,“不是误触,是定向破阵。”
花无眠抬头看去。藏经阁的飞檐已燃起大火,火矢如雨坠落,砸在弟子居所的屋顶上,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升腾,遮住了月光。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弟子在尖叫,兵器碰撞声混着惨叫,乱成一片。
她咬牙:“他们来了。”
谢九幽跳下来,落在她身侧,“是攻伐。”
又一波爆炸响起,这次在东南角。一道黑影从火光中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随即是几声短促的闷哼,巡逻弟子倒地的声音。
花无眠攥紧铜钱,指尖发凉。她刚恢复不到三成灵力,经脉像干涸的河床,强行运功只会撕裂内腑。
“你撑得住?”谢九幽问。
“还行。”她说。
“那就别留这儿。”
他转身要走,花无眠却望着东阙大门的方向,那里火光最盛,黑影如潮水般涌入。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经碎裂,露出漆黑的缺口,魔修正从三面破阵而入。
“他们不是来杀人。”她低声说。
谢九幽顿步:“你说什么?”
“他们是冲东西来的。”她指尖微颤,灵玉簪又一次泛出血光,“镇派法器……被人动了封印。”
谢九幽回头盯她:“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她说,“昨夜卦象就有异,只是没想通是谁在动它。现在明白了,叶清欢早就安排好了,她要借魔修的手,打开法器库。”
谢九幽沉默一瞬,右手按上剑柄。他没再说话,而是走向院外。花无眠跟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出了废墟小院,主道已被浓烟笼罩。几个低阶弟子慌乱奔逃,撞见他们也不敢停,只顾往前跑。一个女修摔倒在地,抱着手臂哭喊,肩膀被火矢擦过,皮肉焦黑。
“救不了。”谢九幽说,“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说不出话。喉咙干得发疼,肺里全是烟味。她只能一步步往前挪,靠着断墙支撑身体。
谢九幽突然抬手,将她往墙后一拉。下一瞬,一支黑色长箭钉入她刚才站的位置,箭尾嗡嗡震颤,上面缠着阴气。
他眯眼看向高处。
东阙门楼上,十几个黑袍人列阵而立,手持骨弓,箭尖泛着幽绿光芒。他们戴着统一的骨面具,身上黑袍绣着暗红符文,不是散修,也不是寻常魔修,是训练有素的军团。
“不是劫掠。”谢九幽低声道,“是军事行动。”
花无眠靠在墙后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摸出最后一张破厄符,贴在胸前。符纸刚贴上,就微微发烫,提醒她附近有杀机。
“他们目标明确。”她说,“不会到处杀人,只会直扑法器库和主殿。”
“那你该去主殿。”谢九幽说。
“我去不了。”她说,“我现在进去,只会被当成乱闯禁地的罪徒。”
谢九幽看着她。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可眼神没乱。她不是在害怕,是在计算。
“等。”她说,“等他们动手,等高层现身,等局势乱到没人顾得上查我。”
谢九幽没再说什么。他拔出剑,插在地上,左手结印,一道薄如蝉翼的灵障升起,隔开了飘落的火星和飞溅的碎石。
花无眠靠着断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引导灵力。她不敢急,只能一点点推,像在黑暗里摸路。经脉依旧干涩,灵力流进去,卡在心脉附近,疼得她指尖发抖。
谢九幽站在她斜后方三步处,背对着她,面朝东阙大门。他的剑插在地,可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随时能出。
火势越来越大。藏经阁的梁柱塌了一根,轰然砸下,火星四溅。弟子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敲锣示警,可声音很快被淹没。
远处钟楼终于响起钟声——当!当!当!
三声急促的钟响,是宗门最高级别的警讯。全境震动,所有执事、长老都该出动了。
可花无眠没听见任何回应。
没有号令声,没有集结哨,主殿方向一片死寂。
她睁开眼:“高层呢?”
谢九幽摇头:“没动静。”
“他们在等。”她说,“等魔修把水搅浑,再出来收拾残局。”
“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局中人。”
她想起玄霄子书房里那些指甲炼制的傀儡,想起他摸山羊胡时的眼神。这个人从来就不干净。
又一波黑影从空中掠过,是魔修的飞行法器,像乌鸦群一样盘旋在主殿上空。几道黑袍人跃下,直扑法器库方向。
花无眠猛地握拳,掌心裂纹崩开,渗出血。
“他们快到了。”她说。
谢九幽没回头:“你还不能出手。”
“我知道。”
“等下次。”
“下次?”她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们只会来一波?”
谢九幽终于侧头看她:“她们不会只来一次。”
“那就等第二次。”她说。
话音落下,远方又是一声巨响,法器库外的守阵炸开,黑烟冲天。几道人影冲入库房,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早有准备。
花无眠盯着那方向,一动不动。她胸前的破厄符开始发烫,提醒她危险临近。她没去管,只是把铜钱紧紧攥在手里。
谢九幽的屏障忽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他左手迅速补灵,屏障重新稳住。他的额角渗出一丝汗,心神消耗不小。
“还能撑多久?”她问。
“半个时辰。”他说,“再久,屏障会反噬。”
“够了。”她说,“只要撑到援兵来。”
“不会有援兵。”谢九幽说,“至少现在不会。”
花无眠闭上眼。她知道他说得对。这种时候,谁都不会轻易露头。谁都怕成了替罪羊。
她靠在墙上,听着远处的火声、喊杀声、爆炸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膝盖,这是她想事时的习惯。
谢九幽突然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屏住呼吸。
三道黑影从上方掠过,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他们没停留,直接跃向主殿方向。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枚玉铃,走路时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花无眠瞳孔一缩。
那是叶清欢的铃铛。
可人没出现,只有铃声。
她没出声,只是把破厄符按得更紧了些。
谢九幽低声说:“她在看着。”
“嗯。”花无眠应,“她要看我们怎么死。”
“她不会亲自动手。”
“她不需要。”花无眠说,“她只要看着就行。看我被魔修围杀,看我求救无门,看我死在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谢九幽沉默片刻:“所以你不能死。”
“我不想死。”她说,“我还欠她一刀。”
谢九幽没再说话。他调整了站位,移到她左侧,挡住可能来自屋顶的袭击角度。他的剑仍插在地上,可剑身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花无眠继续调息。灵力终于推进到心脉,虽然缓慢,但总算连上了。
火势渐渐蔓延到附近。一座偏殿烧塌,热浪扑面而来。谢九幽的屏障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但他立刻补上灵力,稳住。
花无眠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很稳,像一堵不会倒的墙。玄色锦袍已经被烟熏黑,袖口的裂痕更深了,可他站得笔直。
她低声说:“你真不坐?”
“不用。”
“我这儿还有半瓶药。”
“不用。”
她没再劝。她把药塞回袖袋,重新闭眼。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是五声,代表敌袭确认,全宗戒严。可依旧没有集结令,没有长老出面,主殿像座空坟。
花无眠知道,这一夜,没人会来救他们。
他们只能靠自己撑到天亮。
谢九幽突然开口:“东阙门进来了多少人?”
“我没数。”她说,“但至少百人以上。而且是分批进的,第一批破阵,第二批控场,第三批直扑目标。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演练过的。”
“叶清欢准备了很久。”
“嗯。”她睁开眼,“她等这一天,比我等复仇还久。”
谢九幽没接话。他盯着东阙大门,那里黑影不断涌入,像蚂蚁爬进巢穴。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冷得像冰。
花无眠靠在墙边,手按在胸前。破厄符越来越烫,几乎要烧起来。她知道,下一波杀机快到了。
她没动,只是把铜钱捏得更紧。
谢九幽的屏障又晃了一下。
他左手迅速结印,补灵。
花无眠盯着东阙大门。
黑影如潮。
火光蔽月。
她低声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