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黑雾从来不是只盯着一方世界蔓延。

它像一张铺遍诸天的无形大网，顺着万界缝隙无声渗透，所过之处，凡俗王朝、修真宗门、妖族部落、星际文明，无论强弱、无论贵贱，无一幸免。亿万世界在劫火里沉浮，有的还在蒙昧中安睡，有的已经被逼到灭族的边缘。而悬浮在万界缝隙里的拍卖岛，永远静立在那里，像最冷漠的看客，也像稳坐钓鱼台的商人。价码够，便给你一分生机；价码不够，便任你自生自灭。

……

大靖王朝，凡俗中千世界的北端。

风雪卷着黑色的雾霭，越过雁门关，朝着关内蔓延。

关墙上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去，人还是完整的，只是没了呼吸，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守关将军身披重甲，挥刀斩向扑来的黑雾，刀锋穿过雾气，没有半点阻滞，什么都砍不到。

“妖术！这是北狄的妖术！”

城楼上一片混乱，士兵们张弓搭箭，泼洒滚油，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黑雾依旧不急不缓地推进。

皇宫里，年轻的皇帝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商讨退敌之策。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提议请道士做法，吵吵嚷嚷一夜，也没拿出个能用的章程。没人知道这黑雾是什么，没人听说过“归墟”二字，更没人知道诸天之间还有一座无所不能的拍卖岛。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凡人王朝，连触碰诸天交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三日后，黑雾漫入京城。

金銮殿上的龙椅还在，御案上的奏折还摊开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满城百姓，都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飞灰。

一个传承三百七十二年的王朝，就此落幕。

没有令牌，没有交易，没有订单。

它的灭亡，甚至不会在拍卖岛的账册上留下半个字。

……

青霞门，低阶修真小界。

护山大阵已经摇摇欲坠，阵外黑雾翻涌，时不时有湮灭兽撞在光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宗门弟子死伤过半，大殿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冰冷的尸身。

掌门清玄道人站在最前方，须发皆白，道袍染血。他手里捧着一枚锈迹斑斑的玄铁令，这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信物，祖师遗言里说，此令可通诸天机缘，灭门之际或可求生。

“列位祖师在上，弟子今日，便启此令。”

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令牌上，沉声喝道：“弟子清玄，愿以本门全宗积蓄、十三株千年灵草、一部《青霞剑诀》为代价，恳请诸天赐下退敌之法！”

令牌纹丝不动。

冰凉的铁面上，连一丝微光都没有亮起。

“掌门……”旁边的大弟子声音发颤，“是不是……代价不够？”

清玄道人脸色惨白。他当然知道不够，可这已经是青霞门全部的家当了。他一咬牙，又摘下腰间的储物袋，倒出所有灵石丹药，连掌门印信都摆了出来：“再加掌门本命飞剑，再加本座百年寿元！够了吗？！”

令牌依旧沉寂。

玄铁令虽低，却也有最低门槛。一个连元婴都出不了的小宗门，全宗家底加起来，还碰不到拍卖岛交易的及格线。

“不可能……不可能啊……”

清玄道人踉跄后退，满眼绝望。

轰——

一声巨响，护山大阵彻底碎裂。

黑雾如潮水般涌入大殿，惨叫声此起彼伏。清玄道人握着那枚冰冷的玄铁令，被黑雾吞没的最后一刻，眼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不甘。

他到死都想不通，为什么倾尽全宗，连一次交易的资格都换不来。

令牌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也被黑雾慢慢消融。

这笔没做成的生意，连流标记录都不会留下。

……

青丘界，狐族圣地。

粉色的桃花林已经枯了大半，黑色的雾霭从林地边缘渗透进来，沾到花树便立刻枯萎发黑。族里的幼狐蜷缩在洞穴深处，瑟瑟发抖，不少狐族战士已经在抵御黑雾时耗尽修为，化作了原形。

狐后身着九尾华服，站在祭坛之上，面前摆着一枚流转着银光的白银令。

令牌早已给出了价码：三株九尾灵根、青丘圣物——初代天狐的尾骨、再加青丘狐族三百年气运。

“王后，不能啊！”

老祭司跪在台下，声音哽咽，“圣物是我族根基，没了尾骨，我族再也出不了九尾天狐，迟早要衰败的！”

狐后沉默不语，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她当然知道。

可她低头看向洞穴深处，那里藏着族里仅剩的几十只幼狐，它们还没化形，还没见过青丘漫山的桃花。

“衰败，总比灭族强。”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狐后转身，对着圣坛深深一拜，亲手取下供奉了万年的天狐尾骨，放在令牌之前。

“青丘狐族，愿依价交易。”

银光骤然亮起，温润的光芒笼罩祭坛。

下一秒，一面镌刻着狐纹的镇邪阵盘凭空落下，阵盘展开，柔和的灵光扩散开来，逼得四周的黑雾连连后退。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

狐族战士们喜极而泣，洞穴里的幼狐也发出了欢快的呜咽。

狐后却站在祭坛上，看着空荡荡的圣物台，眼底没有半分喜色。

她们守住了青丘，也卖掉了青丘的未来。

没了圣物加持，狐族的修为会一代比一代弱，三百年气运抽走之后，族群只会加速衰落。

可她没得选。

能换族人多活几十年，哪怕将来衰败，也好过现在就全族覆灭。

这不是救赎，是缓期执行的死刑。

而这，已经是无数小种族求而不得的幸运。

……

大炎王朝，中阶修仙大世界。

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试图讨价还价，催逼黄金令提前发货，被令牌反噬，当场废掉了一条胳膊。

“陛下，国库清点完了。”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捧着账册，声音发抖，“再加上江南三条主灵脉、十二件镇国法器，勉强……勉强够得上价码了。”

“勉强？”皇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够了就行。”

他看着阶下满朝文武，看着殿外忧心忡忡的禁军，看着远方天际翻涌的黑雾，缓缓闭上眼。

八万年王朝积蓄，掏空大半，只为换一批道兵、一座阵盘。

可他能怎么办？

不换，现在就国破家亡；换了，至少还能撑些年月。

“传朕旨意。”

他睁开眼，声音疲惫却坚定，“依价交割。”

黄金令悬浮在殿中央，收到足额代价后，缓缓亮起刺目的金光。

一行冰冷的信息传入所有人脑海：核验通过，三千道兵、一座镇墟阵，三日内送达。

满殿大臣长舒一口气，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却扶着龙椅扶手，慢慢站起身，望向国库的方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炎的根，就已经空了。

就算击退了归墟，没了灵脉、没了法器、没了气运积淀，王朝也撑不过三代。

可他不后悔。

至少，他这一代，守住了江山。

至于后人……后人自有后人的命。

……

星海商盟，顶级大千文明。

核心星域的防线已经稳住，五尊道祖傀儡立于星空之中，周身法则流转，将黑雾死死挡在疆域之外。

商盟总部的指挥中心里，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只有大长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眉头紧锁。

一半的家底。

三千条极品灵脉、五百座资源星、十万年贸易专营权，还有无数丹药、法器、珍稀材料。

他们付出去的，是商盟积攒了数十万年的半数根基。

“大长老，防线稳了！我们赢了！”二长老兴冲冲地走过来，“只要熬过这一阵，我们慢慢恢复，迟早能赚回来的！”

大长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赚不回来了。”

“啊？”

“你以为拍卖岛的东西，是那么好用的？”大长老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我已经感觉到了，商盟的气运在掉。用不了万年，我们就会从顶级势力跌下来。”

二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大长老苦笑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是诸天万族在归墟面前，最奢侈的愿望。

为了这三个字，倾家荡产，抽干气运，都在所不惜。

……

诸天万界的挣扎与抉择，落到拍卖岛上，只是天藏府账房里的一行行墨迹。

天藏府西侧的记账房里，灯火长明不灭。

十几个杂役坐在长桌后，手持狼毫笔，麻木地登记着光幕上不断跳出来的订单。光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着文字，有新订单生成，有代价核验通过，有货品投放完成，也有核验失败自动归档的流标记录。

“大靖王朝，无令，无记录。”

“青霞门玄铁令，代价不足，核验未过，归档。”

“青丘狐族白银令，镇邪阵盘一单，代价已收讫，货品已投放。”

“大炎王朝黄金令，三千道兵、镇墟阵一套，核验通过，待配送。”

“星海商盟紫晶令，道祖傀儡五尊，交易完成，收益入库。”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背后，是一个个世界的生死存亡，是亿万生灵的悲欢离合。

记账的杂役低着头，面无表情。他不知道这些订单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今天的订单比往日多了三成，得加快速度，不然天黑之前做不完，又要挨管事的骂。

一名身着青袍的管事从旁走过，扫了一眼账册，淡淡吩咐：

“上面催备货催得紧，跟西区矿场说一声，原材料产量再提两成。还有，傀儡坊那边加派人手，最近中阶傀儡订单涨得快，别耽误了交货。”

“是，管事。”杂役连忙应声。

管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账房里依旧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光幕滚动的微弱嗡鸣。

窗外，拍卖岛的灰雾永远沉沉。

没人抬头去看诸天的方向，没人在意那些订单背后，藏着多少血泪与不甘。

对这座岛而言，所有的生灭、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倾家荡产，都只是生意。

货银两讫，概不相欠。

至于买家之后的死活——

从来不在账本的考虑范围内。

而诸天的黑雾，还在蔓延。

更多的世界正在走向绝境，更多的势力正在砸锅卖铁，更多的订单正在生成。

归墟不止，交易不息。

这场横跨诸天的巨大生意，永远不会有落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