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的目光在韦秦州身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你也别去。”
韦秦州往前迈了一步:“师父——”
“我说了,你别去。”计鸢没看他,转头对老钱交代,“南城那边几个联络点,我亲自跑,老赵的嘴我信得过,但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得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你现在去通知西城和北城的人,今晚全部转移。”
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韦秦州。
“你去老赵的铺子,后门进去,左手边墙角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有一个铁盒子,取回来。那份联络名单的副本本该上周就收回来的,拖了一下,就出事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多了半句解释,“搜查令卡在上头,今晚是最后的空档。”
“记住,如果铺子门口有巡警或者便衣,不要进去,直接回来。”
韦秦州接住钥匙,攥在手里。
他还想说什么,计鸢已经转身进屋拿外套去了,动作快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钱看了韦秦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院门。
韦秦州站在院子里,把钥匙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让他去南城——南城那些人里可能已经有叛徒了,去南城的风险最大。
计鸢把最危险的活留给了自己。
而让他去老赵的铺子取铁盒子,虽然也有风险,但那是死物,比活人安全。
他压下心里的不甘,回屋换了件深色的夹袄,出了门。
老赵的旧书铺子在琉璃厂背后的小街上,那条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街口的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一小圈地面。
韦秦州没有从正街走,他从背面的胡同摸过去,在胡同口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盯着铺子后门那扇窄窄的木门——没有巡警,没有便衣,门上的锁完好无损。
他们只抓了人,还没来得及搜铺子,师父说的空档是真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回身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铺子里一片漆黑,到处都是旧书堆,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像走进了一座被遗忘的坟。
他蹲下身,摸到左手边墙角,手指顺着砖缝一块一块地数,数到第三块,指甲扣进去轻轻一撬,砖松动了。
他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盒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把砖塞回去,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后门口,他听见前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三个,皮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干脆利落,不是布鞋能踩出来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人一脚踹开了前门的锁。
巡警来了。
韦秦州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贴着墙根往胡同深处快步走。
他没有跑——跑起来的脚步声在夜里太响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快走的节奏,脚步放轻,呼吸放稳,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他拐了进去,然后是第三个拐角,第四个,走的是他提前看好的一条撤退路线,七拐八绕,从琉璃厂背后一直穿到了大栅栏附近的巷子里。
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之后,他在一条没人的窄巷里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后背的夹袄已经被冷汗洇透了,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他的手按在胸口。
铁盒子还在。
回到桐花胡同已经是后半夜,计鸢还没有回来。
韦秦州把铁盒子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自己在枣树底下蹲着等,露水渐渐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他也没动。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过着计鸢出门前那句“你也别去”,每过一遍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怨,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憋闷——明明已经学会了那么多,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师父还是把他往后排。
但他心里又清楚,师父不是不信他,恰恰相反,是把能活着回来的活给了他,把可能回不来的活留给了自己,他清楚这一点,所以更憋闷。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终于响了。
计鸢推门进来,一身寒气,脸色很不好看,衣领上沾了一层薄霜,嘴唇干裂,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师父。”
计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房里亮着的灯,走进去,他拿起桌上的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名单还在,一页不少。
他把铁盒子合上,放在一边,转身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合上盒盖的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韦秦州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计鸢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咽下去的不光是水,还有别的什么。
“南城的同志转移了四个。”他开了口,声音沙哑,“老孙没跑掉——就是你上回送经费去的那个院子,老孙腿脚不好,跑不快。”
他顿了顿,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巡警昨晚同时在抓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韦秦州没说话,把热水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老孙,他记得那个人,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上次送经费去的时候硬塞给他一包花生糖,说年轻人要多吃点甜的。
他没舍得吃,那包糖现在还搁在西厢房的抽屉里。
“你今天去老赵铺子,遇到没有?”
“遇到了,”韦秦州说,“巡警来抄铺子,我从后门走的,前后脚。”
计鸢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他,也没有多问细节。
韦秦州能坐在这里,铁盒子完整地放在桌上,就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灰蒙蒙的天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又是一夜过去了。
两个人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