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回·江油郡探父,陈玄奘惩恶
书名:西游伏魔录之五圣释厄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5405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诗曰:


袈裟犹带御炉香,又踏巴山夜雨霜。

非为锦城丝管美,只因蜀道有严堂。


且说贞观十九年冬,长安大雁塔寺内万籁俱寂。三藏法师夜宿禅房,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窗棂,庭前老梅缀着冰晶,疏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三藏做完晚课,手持砗磲佛珠,默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忽觉心神恍惚,眼前竟浮现出洪江浩渺的江面,浊浪排空而来,江心有一青袍官员踏波而立,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是父亲陈光蕊的模样;又见云端一翠袖妇人飘摇而下,罗带当风,鬓边珠花在浪涛中闪着微光,正是母亲殷温娇。双亲口唇翕动,似有万言欲诉,却被一阵黑风“呜”地卷去,只余下半片飘落的翠袖。三藏大呼:“爹娘留步!”猛然惊醒,已是三更时分,禅房内只余烛火跳动,映得四壁萧然。


三藏以袖拭额,冷汗涔涔浸透了僧袍。他伸手摸出贴肉佩戴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上刻“温娇”二字,乃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指尖抚过那细腻的刻痕,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自幼被金山寺法明长老收养,青灯古佛伴晨昏,十八岁受具足戒,法号玄奘;后得长老告知身世,方知父亲赴任途中遭水贼刘洪所害,母亲被掳后忍辱偷生,将他抛入江中才得以保全性命。千里寻亲路上,他手刃刘洪报得父仇,幸得洪江龙王相助,父亲陈光蕊死而复生,可母亲却因失贞之愧自缢身亡。如今父亲辞官隐居蜀地已逾三载,自己取经归来也过了两年,虚度四十有八,竟未敢前去探望,想到此处不禁悲从中来,泪湿袈裟。”


次日清晨,行者端着早斋进来,见师父眼圈微红,眼底带着血丝,便放下食盒问道:“师父可是梦魇了?夜里听您似有呼喊。”三藏将梦境细细述了一遍,长叹道:“闻得父亲辞官后,隐居江油郡教书育人,我这心总是不安稳,今日便想前往探望。”行者闻言笑道:“这个容易!老孙的筋斗云一个跟头便是十万八千里,眨眼间便能到蜀地!”三藏急忙掩住他的口:“不可不可,此去是私访探亲,切莫惊扰世人。”遂取出行李中旧年穿的灰布直裰换上,褪去了锦斓袈裟,扮作寻常游方僧人模样。行者见状,也掐诀念咒,摇身变作十六七岁的小沙弥,青布僧衣罩身,只是那双火眼金睛藏不住灵光,偶尔闪过的金光让他平添几分灵动。


正是:

褪下虎皮裙,穿起水田衣。

金睛藏不住,原是齐天圣。


师徒二人离了长安,取道剑南道前往蜀中。这一路行来,越往南走山势越险,只见:


栈道盘空似蛇行,危崖夹峙若门屏。

云埋半岭疑无路,雾锁深涧闻猿鸣。


山风如刀割面,路面积着残雪,脚下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稍不留意便会滑倒。三藏虽久历山路,却也走得气喘吁吁,行者便在旁搀扶着,时不时用金箍棒变作的拐杖探路。行至剑门关时,恰逢山民赶集,挑着山货的汉子、背着竹篓的妇人往来穿梭,栈道上摩肩接踵。忽闻前方传来孩童啼哭,只见一个小童失足滑落,眼看就要坠入万丈深渊,行者眼疾手快,拔下一根毫毛变作长绳,“嗖”地抛过去缠住小童腰间,轻轻一提便将人送回其母怀中。妇人跪地叩谢,行者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莫要声张。”


这般晓行夜宿,不日便到了江油郡地界。正值腊月廿三,家家户户祭灶之日,空气中弥漫着糖瓜的甜香,街角巷弄里不时传来孩童们“二十三,糖瓜粘”的歌谣。可这喜庆气氛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刚进郡城东门,便见数十百姓拉着麻布横幅,墨迹淋漓地写着“讨还公道”四个大字。横幅下的百姓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眼中却透着一股倔强。七八个持棍衙役如虎似狼,对着上前理论的老者推推搡搡,将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推倒在地,婴儿吓得哇哇大哭,妇人顾不上揉擦膝盖,急忙将孩子护在怀中。更有三辆囚车“咯吱咯吱”碾过青石路,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里面蜷缩着几个布衣百姓,双手被粗麻绳捆着,面色凄惶,见了围观人群只是无力地摇头。


三藏捻珠的手猛地一颤,佛珠“啪”地断了线,砗磲珠子滚落一地。行者眼疾手快,暗中使了个定身法,那珠子便似生了根一般,一颗不少地回到他手中,又轻轻一捻,线绳便自动将珠子串好。三藏接过佛珠,指尖仍在颤抖,他拦住一个挑柴路过的老者,拱手问道:“老丈请留步,敢问这街上是出了何事?为何有囚车押送百姓,还有这么多乡亲请愿?”老者如惊弓之鸟,见他是僧人打扮,犹豫了片刻,连连摆手:“莫问莫问,惹祸上身!”忽见行者眼中金光一闪,老者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压低声音道:“师父快走!是陈夫子学堂里女学生的事……那郡守不是好人啊!”话未说完,巷口衙役一声暴喝:“闲杂人等滚开!”老者慌忙挑起柴担钻入陋巷,转眼便没了踪影。


师徒二人依着父亲信中留下的地址,寻至城西一处僻静小院。但见:


柴扉半掩,老梅斜出。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书“陈府学馆”四字。三藏整了整衣襟,正冠敛容,手指刚触到门环,里头便传来朗朗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声音稚嫩却整齐,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吱呀”一声,柴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个清癯老者。老者七旬上下,头戴葛巾,身穿素色棉袍,左手还握着卷《礼记》,书页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虽鬓染秋霜,背脊却挺得笔直,那通身的气度,恰似雪里青松,霜中翠竹。不是陈光蕊又是谁?


三藏望着父亲苍老却熟悉的面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未语泪先流:“不孝子陈玄奘,拜见父亲大人!”


陈光蕊先是一怔,手中书卷“啪”地掉落在地,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待看清来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三藏头顶,声音哽咽:“我儿……我儿……”两个“我儿”叫出口,便再也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而下。


正是:

江州一别三十载,相逢犹疑是梦中。


行者在一旁见状,也乖巧地跪下磕头:“弟子孙悟空,拜见师爷爷。”


陈光蕊忙将他二人扶起,握着行者的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圣当年大闹天宫,威震三界的传说,便是我这学馆里的孩童都能说上几段,今日怎敢受你大礼?”


行者挤了挤眼睛,挠挠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俺是您徒孙哩!师父让俺跟来伺候,师爷爷尽管吩咐。”说得陈光蕊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三人进屋叙话,堂屋陈设简朴却整洁,正中悬着一幅画像,画中妇人容貌温婉,正是殷温娇。画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而上,想是陈光蕊晨昏定省从未间断。三藏望着母亲画像,心下酸楚,伸手轻轻拂去画像上的微尘。陈光蕊泡了热茶,见三藏神色凝重,便问道:“我儿刚进城时,许是见了街上的光景?”


三藏点头,将所见的囚车、请愿百姓一一说来,陈光蕊长叹一声,从案头取来一叠状纸。原来他在此开设学馆,专收贫家子女读书,其中有个名叫赖春儿的女娃,父母都是聋哑人,靠着给人缝补浆洗供她上学。这赖春儿虽家境贫寒,却聪慧好学,字迹娟秀,是学馆里最刻苦的学生。可学馆里还有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刘家姐妹刘金、刘银,以及彭家女儿彭娇,三人仗着家中有钱有势,日日欺凌赖春儿。大的十四岁,小的才十二岁,却心思歹毒,或趁先生不注意泼墨毁了赖春儿的书卷,或在课间偷偷用针刺她的臂膀,更有甚者,竟将她的布鞋扔进泥坑。前日不知又受了什么欺辱,赖春儿放学后竟投了村口的枯井,幸得路过的樵夫听见呼救声将她救起,才保住性命。


“那三个恶女的家长非但不赔罪,反倒买通了郡守,说春儿是自己顽皮失足!”陈光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状纸上的血手印道:“这是春儿的爹娘咬指按的血印,他们虽不能言,可这血印便是诉状啊!昨日我带着乡邻去衙门说理,郡守却道‘幼女岁小无知,不予刑罚’,反倒把几个带头请愿的乡邻抓了起来,今日便要押去流放!”


行者听得钢牙咬碎,耳中金箍棒“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打上衙门。三藏按住他的手,合十道:“父亲莫急,官府如此颠倒黑白,必有缘由。明日我等去衙门一探究竟。”当夜师徒二人便宿在学馆偏房,三藏辗转难眠,听着隔壁父亲压抑的叹息声,心中五味杂陈。


次日天未亮,学馆外便传来喧哗声。行者开窗一看,只见十几个衙役踹开柴门,不由分说便要抓陈光蕊,为首的衙役喊道:“陈光蕊勾结刁民,聚众闹事,跟我们走一趟!”陈光蕊昂首而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去便去!”三藏上前一步:“贫僧乃长安来的游方僧人,愿随夫子同去衙门,见证公道。”衙役见他气度不凡,又有行者在旁虎视眈眈,不敢阻拦,只得带着一行人往郡守府而去。


郡守府内,江油郡守赵德正坐在堂上喝茶,见押来了陈光蕊,三角眼一斜:“陈光蕊,你可知罪?”陈光蕊朗声道:“我何罪之有?倒是大人包庇恶少,欺压良善,该当何罪?”赵德拍案而起:“放肆!小小教书先生也敢妄议朝政!赖家女娃失足落井,与刘家、彭家女儿何干?你煽动百姓闹事,扰乱治安,若不认罪,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正说着,刘家与彭家的家长带着厚礼进来,见了赵德便满脸堆笑:“大人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三藏冷眼旁观,见那刘家长袖中露出半块玉佩,与赖春儿昨日获救时紧握的玉佩碎片极为相似,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上前一步道:“大人,贫僧有一法可辨是非。”赵德见他是僧人,不耐烦道:“和尚莫要多事!”行者在旁哼了一声,眼中金光乍现,赵德顿时觉得浑身发冷,只得道:“你且说来。”


三藏让人取来三样物件:一锭金元宝,一把匕首,一卷《女诫》,请刘氏姐妹与彭氏女前来各选一物。那刘家大姐刘金眼疾手快抢过金锭,紧紧抱在怀里;二姐刘银见状,伸手夺过匕首把玩;彭氏女彭娇扭捏片刻,取了《女诫》却倒持着书卷,显然连书名都认不全。三藏忽现旃檀功德佛金身,佛光普照堂内,厉声喝道:“选金者贪,见利忘义;取匕者暴,心存歹毒;持书倒者伪,欺世盗名!尔等心术不正,岂是幼童无知可辩解?赖春儿井边留有挣扎痕迹,指甲缝里还有刘金的衣料碎片,刘家长袖中的玉佩,正是春儿落水时被扯断的信物,大人还要包庇吗?”


赵德见物证确凿,仍强自镇定,拍着惊堂木喊道:“胡说!玉佩相似便是信物?衣料碎片怎知不是寻常摩擦所致?幼女顽劣相争本是常事,怎就成了欺凌逼命?你这僧人空口白牙,莫不是与陈光蕊勾结,故意栽赃陷害?”刘家家长也跟着嚷道:“就是!我家金儿银儿自幼娇养,怎会做这等事?定是那赖家女娃自己想不开,反倒讹诈我们!”彭家妇人更是撒泼道:“《女诫》倒持又如何?女子无才便是德,难不成倒着拿书也算罪过?”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黑的说成白的,把罪责全推给受害者,一时间堂上诡辩之声不绝。


正争执间,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问话:“郡守大人说玉佩相似不算信物,那敢问‘玉’与‘玉佩’,是一物还是两物?”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长衫、手持竹简的文士缓步走入,眉目疏朗,自带一股清雅之气。赵德怒道:“哪来的狂生?敢闯公堂!”文士微微一笑:“在下偶经此地,听闻堂中有辩,特来旁听。方才听闻郡守说‘相似非信物’,可若‘玉’是共名,‘玉佩’是别名,赖春儿的玉佩碎片与刘家长袖中玉佩本为一体,别名虽断,共名难分,怎会不是信物?”


刘家家长梗着脖子道:“就算玉佩是一体,那也是她自己掉的,与我女儿无关!”文士看向他:“方才听你说‘你家金儿银儿’,‘金儿’是‘女’,‘银儿’是‘女’,可‘金儿’非‘银儿’,‘女’是共名,‘金儿银儿’是别名。如今赖春儿指认‘金儿’欺凌,你却以‘银儿’无辜辩之,这便是用别名之异,掩共名之实,何其谬也!”


彭家妇人还想狡辩:“倒持《女诫》不算罪!”文士扬声道:“《女诫》是书,‘倒持’是行。‘书’是器物,‘持书’是行为,行为有善恶,倒持书卷本无过,可若因不识书中义理而倒持,又因心术不正欺凌同窗,这便是‘行恶’。‘恶’非‘书’之过,却因‘人’之行,怎会无罪?”他几句话便将对方的诡辩一一拆解,逻辑清晰,字字珠玑,听得赵德等人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行者在旁看得叫好:“好个先生!说得比老孙的金箍棒还管用!”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原来是太宗听闻蜀地有冤情,特派不良帅率领不良人(注:这不良人乃是太宗皇帝命前任钦天监国师袁天罡搜集民间能人异士或江湖人士充任,黑白两道通吃;一个隐秘的特权组织,直接效忠于唐朝皇室,权力凌驾于普通官府之上,且掌握大量江湖秘辛和资源;袁天罡归隐修行后由其侄子袁有为继任不良帅)前来巡查。不良帅见堂上情景,又验了物证,当即下令将赵德革职查办,刘家、彭家家长收监问罪同赵德一并押往长安大理寺受审,审讯过后,赵德秋后问斩,刘、彭两家家长流放岭南,刘氏姐妹与彭氏女虽年幼,也被判杖责二十,送入监牢监压管教,被抓的乡邻尽数释放。赖春儿的父母虽不能言,却对着三藏与行者连连磕头,眼中含泪,满是感激。


待尘埃落定,三藏上前对文士合十行礼:“多谢先生仗义执言,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文士拱手还礼:“在下公孙龙,不过是好辩之人罢了。法师西天取经普度众生,今日能为正义略尽绵力,也是幸事。”说罢,他看了一眼堂上伏法的贪官恶少,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下“白马非马,坚白可离,而善恶分明,公道难欺”的话语回荡在堂中。


三藏望着他的背影,恍然道:“原来是名家公孙子公孙龙先生!难怪辩才如此无碍,竟能以言语破诡辩,以逻辑正公道。”行者挠挠头道:“管他什么名家法家,能治住这班恶人,便是好家!”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为这场正义的伸张添了几分暖意。


事情尘埃落定,陈光蕊随子返京前,独自对着亡妻画像坐了良久。窗外寒梅飘落,一片花瓣恰好落在画像上,竟似血泪晕染开来。三藏在门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中明白,父亲多年的孤寂,终于在此刻得以慰藉。


此时谁也不知,万里之外的无妄魔渊中,一双猩红的眼睛正透过重重黑雾窥视人间,那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怨毒,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后事如何?有分教:

梅花庵前雪,难掩血泪痕。

无妄魔渊底,犹有未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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