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侧殿的书斋内,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交织,本该是沉静肃穆的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满头银发、面容清癯的太子太傅李纲,手持戒尺,立于书案之前。他那双阅尽经史子集、平日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却燃着两簇压抑的怒火,视线如同烙铁,来回扫过并排跪在面前的太子萧景瑜与皇太孙萧玦。
案上,摊着两份笔迹不同,内容却“殊途同归”的文章。一份是太子所写的策论,论及漕运利弊,本应严谨缜密,却在关键处引据了一则早已被考据证实为伪作的典故,犯下了治学不精的大忌。另一份,则是萧玦的经义注解,字迹倒是工整,可那释义天马行空,几近离经叛道,将圣人之言曲解得面目全非,甚至还在一段庄重的注疏旁,用细毫勾勒了一只惟妙惟肖、挤眉弄眼的……小王八。
李太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戒尺的手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先是看向太子,声音沉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殿下!您身为储君,未来的一言一行皆系天下!治学之道,首重严谨!这伪作典故,流传不广,稍有涉猎便知真伪,您竟未加详查便引以为据!若此策颁行天下,岂非贻笑大方,动摇朝廷威信?!”
萧景瑜跪得笔直,垂着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并非不知此错,只是近日心神俱疲,查阅典籍时疏忽了。此刻被太傅当面斥责,那言辞如同鞭子,抽在他本就敏感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无地自容,却也只能低声道:“学生……知错,请太傅责罚。”
李太傅重重哼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旁边的萧玦,那怒火更添了几分:“还有你!皇太孙殿下!经义乃立身之本,圣人之言岂容儿戏?!你这注解,胡言乱语,形同戏耍!还有这……这污秽涂鸦!”他指着那只小王八,气得胡须都在发抖,“顽劣至此,如何担当大任?!”
萧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又是委屈又是不服。他觉得自己的注解颇有新意,那小王八……不过是读书枯燥,随手一画罢了。他偷偷抬眼,想看看父王反应,却见萧景瑜依旧低着头,身形僵硬,并无回护之意,心里那点指望便也落了空。
“看来,是老臣平日太过宽纵,才让你们如此懈怠轻狂!”李太傅痛心疾首,将手中那根油光沉实、不知教训过多少皇室子弟的紫檀木戒尺,“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一跳。
“今日,便让你们好好长长记性!”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伸出手来!太子殿下先请!”
萧景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已是而立之年,贵为储君,却要在自己儿子面前,如同蒙童般被太傅责打手心……这屈辱,远比疼痛更甚。但他没有犹豫,缓缓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将左手平伸了出去,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缩,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李太傅没有丝毫留情,戒尺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板子声,在寂静的书斋内炸开。
“呃……”萧景瑜闷哼一声,左手猛地向下一沉,又被他强行控制住,稳稳地停在空中。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一道鲜红的棱子,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窜遍整条手臂,疼得他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除了那一声短促的闷哼,再未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臂,昭示着他正承受着什么。
“治学不谨,该打!”李太傅厉声斥道,毫不留情,紧接着又是狠狠一下!
“啪!”
戒尺精准地重叠在上一道红痕上。
萧景瑜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左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展开,依旧平举着。那疼痛如同钻心,让他几乎想要将手收回,储君的尊严和太傅的积威,却如同两道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痛楚和屈辱都死死咽回肚子里。
萧玦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也跟着一阵阵发麻。他不是第一次见父王如此模样,那强忍痛苦的姿态,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感到窒息。他忽然觉得,自己画的那只小王八,是如此的可笑和不该。
没等他从这震撼中回神,李太傅冰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皇太孙殿下,该你了!伸出右手!”
萧玦一个激灵,吓得脸色发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父王。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强忍疼痛、紧闭双目的萧景瑜,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恐惧,那隻垂在身侧、刚刚承受过重责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迅速地动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戒尺留下的灼热和颤抖,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萧玦平伸出去的右手手腕内侧,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一触即分。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但就在那瞬间,萧玦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那是一个父亲,在自身难保的屈辱和疼痛中,能给予儿子的、唯一的、沉默的安慰与支撑——别怕,父王在。
就是这么一下,萧玦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认命般地将右手伸了出去,摊平掌心。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
“啪!!”
“啊!”萧玦疼得尖叫一声,右手猛地缩回,捂住瞬间肿起红痕的掌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太疼了!比想象中还要疼!
“手伸出来!”李太傅厉声喝道。
萧玦泪眼汪汪地,求助似的又看了父王一眼。萧景瑜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但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萧玦瘪着嘴,忍着钻心的疼,再次将颤抖的右手伸了出去。
“啪!”
“呜……”
“啪!”
“……”
戒尺声,闷哼声,压抑的抽泣声,在书斋内交替响起。
太子始终沉默,如同沉默的山峦,承受着属于他的那份责罚与屈辱。
萧玦起初还哭叫挣扎,到后来,或许是疼得麻木了,也或许是父王那无声的陪伴给了他奇异的力量,他只是咬着唇,默默流泪,将那只被打得通红肿胀、布满紫痕的小手,一次次倔强地伸出去。
李太傅的铁面无私,并未因他们的身份而有丝毫动摇。直到每人的十下戒尺悉数打完,他才停下,气息也因为动怒和用力而有些不稳。
他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一个掌心红肿不堪,脸色惨白,汗湿鬓发,却依旧强撑着储君仪态;一个右手肿得像个小馒头,哭得眼睛鼻子通红,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李太傅胸中的怒火,随着这戒尺,似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他扔下戒尺,那紫檀木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望二位殿下,牢记今日之训。治学修身,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容不得半分懈怠与轻狂!”他沉声说道,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怒火。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拂袖而去。那苍老的背影,带着一种“孺子不可教”的萧索与失望。
书斋内,只剩下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戒尺留下的火辣辣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的寂静。
萧景瑜缓缓收回那隻剧痛麻木的左手,藏于袖中,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小声啜泣、捧着右手吹气的儿子,沉默了片刻,伸出那隻未曾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用袖角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还疼吗?”他问,声音嘶哑干涩。
萧玦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父王那同样不好受却依旧关心自己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没那么浓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说:“疼……但,但父王更疼……”
萧景瑜闻言,怔住了。他看着儿子那单纯而直白的关切,看着他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尚未被宫廷彻底磨去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漾开了一圈细微而温暖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覆在了萧玦那红肿的、依旧散发着灼热痛意的小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