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松本被叫去了特高课。
陆怀川就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亲眼看着松本推门走了进去。
陆怀川后背贴在冰凉的墙上,双手揣在衣兜里,他没有挪动脚步,就这么静静站着,没有离开。
整整二十多分钟过去。
紧闭的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松本从屋里走了出来。
陆怀川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叫住他。
他就守在拐角,看着松本彻底走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又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这才转身往自己屋子走。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松本没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动作利落干脆,进门之后,反手就把房门轻轻关上。
他直直站在桌边,先开了口。
“他问我了。”
陆怀川坐到桌子对面,身子坐得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问你什么了?”
松本始终没有坐下。
“他问我,你受伤的那天,为什么没有做伤情登记。”
松本慢慢开口,老老实实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我跟他说,当时前线部队紧急转移,局势混乱,根本抽不出人手,也来不及做书面登记。”
陆怀川抬头看向他。
“他信了?”
“他没表态。”
松本摇了摇头。
“听完我的解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他楞了一会儿,说出了那个最让人不安的细节。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纸面,一直贴着纸在滑动,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
陆怀川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轻搭桌面。
“他不是在听解释。”
“他只是在全程记录。”
松本郑重点头。
“没错。”
继续往下说。
“他还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
“他问,川岛少尉的日语,在我看来算不算自然。”
这句话落下。
陆怀川没有立刻接话。
“我回答他,还算自然,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陆怀川看着他。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问完这句,他直接合上记录本,就让我出来了。”
陆怀川低声说了一句。
“谢了。”
“你不用谢我。”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你的日语水平,确实挑不出毛病。”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转身径直走出房间,房门随之轻轻合拢。
陆怀川依旧坐在桌边,身体一动不动,松本刚才那句问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川岛少尉的日语,算不算自然?
很早之前,田中就已经当面试探过他的日语口音和语感。
对方现在不光盯着他本人盘问,
反倒去找身边同僚打听,绕着弯子摸底。
先问松本。
那接下来,还会问谁?
谁会是下一个被传唤问话的人?
陆怀川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伸手把窗户拉开一道细缝。
外头的冷风一下子钻了进来,风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道。
他斜着身子靠在窗台边上。
屋里没点灯。
他也没再坐回去。
就安安静静站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时间慢慢流逝,一晃就到傍晚了。
陆怀川出门去食堂吃饭,途经走廊的时候,撞见了中村。
中村端着白瓷碗,安静站在房门口。
瞧见陆怀川走过来,她没主动上前搭话。
等陆怀川走到跟前,她才压着嗓子,飞快把消息说出来。
“今天下午,特高课的人去过仓库了。”
陆怀川脚步没停,只是不自觉放慢一点。
俩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小声追问。
“去仓库做什么?”
“翻东西。”
“翻完之后,直接走了。”
“翻的哪一片区域?”
“最里面那一排货架。”
中村说得飞快,把细节说得一点不差。
“他们总共翻了三层货架,之后就停手了,没有再往下查。”
陆怀川继续追问。
“之后呢?”
“走之前,把所有翻乱的东西,全部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看不出翻动的痕迹。”
说完这句话,中村没有再多停留。
端着饭碗,转身快步离开。
陆怀川走过走廊拐角,立刻停下脚步,他在脑海里飞速复盘仓库的布局。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仓库的摆放布局,反复回想那张缺页纸藏在哪。
特高课的人翻了三层货架。
仅仅停在了中层位置,根本没有翻到最底下。
万幸。
东西还在原处,没有被发现。
站原地琢磨几秒,陆怀川抬脚走出营房楼。
吃完晚饭,他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回房,反倒顺着外围小路,悄悄摸到仓库后墙。
他躲在黑影里,仔细打量整面墙。
仓库门锁完好无损。
一点被撬,被弄坏的印子都没有。
窗台上积的一层薄灰整整齐齐,跟白天看着没两样,没人碰过窗台。
可以确定,没有人从后墙翻进过仓库。
确认完各处情况,陆怀川慢慢从墙根黑影里退出来。
贴着墙根的暗处,悄摸走回自己屋子。
进屋之后,他反手关紧房门,他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屋里,安静愣了好半天。
他心里很清楚。
最重要的发绳信物,早就交给中村好好收着了,唯独仓库里那张缺页的纸,他一直没机会动,也不敢随便去挪,但凡动一下,很容易留下把柄,招来杀身之祸。
他慢慢走到桌边,安静坐了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黑暗里,他脑子飞快转着,把所有线索全都串在了一起。
白天田中在黑田办公室,故意盘问松本,就是想揪出他身份上的漏洞,傍晚特高课又偷偷突袭仓库,一层一层翻查,到处找可疑的痕迹。
黑田跟田中摆明了两头同时下手。
一边盯着他本人,盘问言行、核对过往履历,一边在营区四处翻找物证线索。
两条路子一块推进,步步紧逼,半点空子都不留。
敌人布下的搜查圈子越收越紧。
他心里没底,根本说不清自己还能撑多久。
窗外吹了半天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陆怀川心里无比清楚。
这场无休止的盘问和核查,绝不会就此结束。
他想着:下一个被叫去问话的会是谁。
越是危难当头,他反倒越沉得住气。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坐回桌边。
始终没点灯,浓重的夜色如同厚实黑墙,从四面八方慢慢压过来,一点一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