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殿的沉重木门直到次日清晨才缓缓开启。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初秋刺骨的寒意，在青石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朱雀早已立在庭院中，单薄的衣料被晨气浸得微凉，但她没有让凤翎通传，仿佛笃定九凤会来一般，径直穿庭而过。
九凤立在廊下，静静看着朱雀走到自己面前。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只有庭院角落里的漏壶滴答作响。朱雀终于打破了寂静，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九凤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不甘：“大姐，你真的要嫁给鶠凤？”
九凤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朱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肩膀上。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晨气，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仿佛一潭死水：“母后定了，凤皇陛下说了，幽昌也见证了。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事。”
“那大姐心里呢？”朱雀追问，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九凤没有回答，转身走到庭院里的石凳旁坐下。她没有看朱雀，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远处那棵老梧桐上。朱雀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过了许久，九凤才轻声开口：“母后也问过你了吧？二妹，你和青龙的事。”
朱雀的手指在粗糙的石桌边缘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朱雀咬着牙，字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九凤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瞬，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的伪装，却没有点破。朱雀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却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两人就这样在石桌边静坐着，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在替她们填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那二妹打算怎么办？”九凤轻声问，目光盯着自己面前被风吹动的落叶。
“什么怎么办？”
“青龙。”九凤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姐要嫁的是鶠凤，母后知道。她定了大姐的婚事，大姐一句‘谨遵教诲’就把自己交出去了。那青龙呢？他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是他该喜欢的。”
朱雀死死盯着那片落叶，没有说话。
九凤静静地看着她：“二妹是在说你自己。”
朱雀依旧没有回答。九凤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二妹先管好你自己吧。”朱雀终于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眼底各有说不出的东西，却谁都没有再开口。
朱雀走了。
九凤独自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殿内更衣沐浴。换了身素净衣裙后，她坐在案几前用早膳，箸尖夹起一块糕饼，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凤翎站在一旁，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催促。
过了许久，九凤放下箸：“去凰后殿。”
九凤到的时候，凰后已经起身梳洗完毕。青女正将用过的水盆端出去，在廊下迎面碰上九凤，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长公主来了，娘娘刚还在念叨您呢。”九凤点了点头，唤了一声“青女姐姐”，这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凰后靠在榻上，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小凤，过来坐。”
九凤走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凰后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早膳用过了？”
“用过了。”九凤答。
“吃得可好？”
九凤顿了顿，知道母亲问的不是饭食：“尚可。”
凰后没有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小凤，今早你说了‘谨遵教诲’。”
“是。”
“母后知道，”凰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心里有烛龙。”
九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异色：“母后……”
“规矩是规矩。”凰后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鶠凤是母后和你父皇千挑万选的人。你过了这道坎，以后就没事了。”
九凤垂着眼，半晌才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殿内安静了片刻。青女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又无声退了出去。凰后看着她退到门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青女，你从小抱着她长大，摔了自己膝盖都没摔着她，如今看她这个样子，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青女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奴婢只是心疼长公主。”
凰后摆了摆手，青女便低头退了出去。凰后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九凤身上，放缓了语气：“小凤，这宫里人人都说你温顺懂事，可母后知道，你骨子里和你父皇一样，认定了的事，九头凤都拉不回来。”
九凤没有接话。
凰后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只化作一句：“行了，你回去吧，母后累了。”
九凤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凰后殿。青女正端着空茶盘从廊下经过，见她出来，停下脚步。九凤看着她微红的眼眶，轻声问道：“青女姐姐，母后今日精神可好？”
青女叹了口气：“夜里没怎么睡。凤皇陛下走后，娘娘躺了一会儿就醒了，一直望着帐顶发呆。后来奴婢端水进去服侍，娘娘忽然说了一句‘小凤今天说了谨遵教诲’，奴婢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九凤沉默了一瞬：“辛苦你了。”
青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长公主说的哪里话。奴婢从小看着您长大，您心里苦，奴婢都知道。可这宫里的路，终究要您自己走。”
九凤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殿内走去。凤翎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回到九凤殿，九凤在案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去请二妹过来。”
凤翎愣了一下：“二公主刚走不久，要不要传话让她——”
“不用传话。”九凤放下茶盏，声音平静，“你直接去朱雀殿，就说我请她过来说话。”
凤翎应声退下。
九凤坐在殿内，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早膳上，许久没有移开。庭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上。她知道，朱雀此刻应该已经回到自己殿里了，凤翎这一去，朱雀会明白她是真的有话要说。
有些话，方才在庭院里当着面反倒不好再点透。让她先回去走一走、想一想，再请回来，或许才能说得进去。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把自己摆上了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