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2:04:16**。
龙允的指尖还停在左眉骨的刀疤上,防水布包裹的弹药箱边缘硌着大腿外侧。他没动,视线钉在屏幕跳动的红字上。赵虎站在门边,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分。角落那个年轻司机已经睡了快十分钟,鼻息均匀,像一头被关进铁笼却忘了危险的幼兽。
没人叫醒他。
指挥室的灯依旧压到最低,三台监听设备屏幕冷光未变。波形线原本平稳,忽然在主频道爆出一串密集杂音。
“啪。”
龙允抬手,关掉扩音器。
杂音消失。但红外监控画面亮了起来——东侧二号点信号中断,岭南路交叉口热源消失,豫梁集散地东门岗哨摄像头最后传回的画面是烟雾弥漫中一道黑影扑向镜头。
“来了。”赵虎低吼,一把抓起靠墙的冲锋枪。
龙允没回应。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22:03:58**。距离下次频率变更还有六分钟。他按下备用频道键,声音冷静:“所有单位,执行预案B-1,收缩防线,撤向主仓库。”
没有回应。
只有两声短促的电流音从耳机里传来,代表西侧和南区收到指令。其余三个节点,静默。
赵虎冲到监控台前,调出东侧视角。画面断续闪烁,勉强能看清一辆装甲车撞开路障,皮卡后斗站满黑衣人,手持长管喷火器。燃烧弹砸进掩体,火舌瞬间吞没沙袋堆。守卫翻滚躲避,一人拖着伤腿爬向通讯盒,刚按下按钮,第二枚弹落下。
画面黑了。
“东侧失守。”龙允说。
赵虎咬牙:“我带人顶上去!”
“不行。”龙允起身,走到地图板前,手指划过旧仓库西侧地下管网,“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命令残部通过B-3通道撤离,统一汇合点,主楼二层东南角。”
赵虎瞪着他:“那边全是烟!”
“那就闭气。”龙允转身,拿起自己的战术包,检查弹匣、匕首、干扰器,“敌方有装备优势,但我们熟悉地形。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就拖。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机会。”
他走出指挥室,赵虎紧随其后。楼梯间响起急促脚步,两名联合势力成员从二楼冲下来,脸上沾灰,一人手臂渗血。
“岭南路指挥部被端了!”那人喘着说,“他们用烟雾弹掩护突击队,通讯设备全缴了!”
龙允点头:“启动预设干扰,切断他们使用我们频道的可能性。”
“已经发了指令,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够了。”龙允推开仓库大门。
外面已不是昨夜的寂静。远处火光映红半边天,爆炸声间隔三十秒左右响起一次。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和催泪瓦斯混合的刺鼻味。风从西面吹来,带着灰烬。
赵虎带队冲向东侧二号点方向,龙允沿墙根走向顶层瞭望台。梯子还是那副焊接铁架,踩上去震感更明显。他一步一阶,脚步不变。登上平台,望远镜就位。
对面据点灯火通明,人员流动加快。主楼前空地上,十人小队列队完毕,正向三个方向分散推进。其中一支直扑岭南路交叉口,另一支攻向豫梁集散地东门。第三支人数最少,却配备热成像仪和破门锤,悄然逼近主仓库西南角通风井。
“三波轮攻。”龙允心想。
他放下望远镜,摸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铅笔写下三组时间:**00:17、00:32、00:49**。这是三次进攻的间隔。他又记下每波兵力分布、装备类型、推进路线。写完,撕下纸页,塞进防水袋,交给守在楼梯口的通讯员。
“交给赵虎,让他按标记接应溃兵,在西侧建立阻击线。”
通讯员点头,转身下楼。
龙允重新举起望远镜。豫梁集散地东门岗哨已失守。守卫被迫退入地下管道,入口被敌方用混凝土块封死。对方没追,而是架起高功率信号接收器,试图破解缴获的通讯频段。
五分钟后,干扰成功提示灯亮起。对方设备短暂失灵。
龙允合上本子。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走下瞭望台,回到指挥室。备用电源启动,主屏幕切换为地下管网三维图。七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代表已确认身份的撤退人员。另有三个黄点信号微弱,位置停滞。
“B-3通道积水严重。”信息员低声说,“有两人可能被困。”
龙允盯着地图,没说话。他知道那条通道年久失修,但此刻没有救援力量可派。他只能赌那三人能自救,或等到局势稳定。
二十分钟后,赵虎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西侧防线建好,沙袋和货架构筑完成。接应到十一人,三人重伤,两人失联。”
“守住。”龙允说,“节省弹药,只保留瞭望和通讯岗位。”
“东侧那帮人要冲了!”赵虎吼道,“要不要打?”
“不打。”龙允说,“让他们靠近再打。打近的,不打远的。打散的,不打整的。”
频道沉默了几秒。
“你他妈真能忍!”赵虎骂了一句,关掉通讯。
龙允坐回弹药箱上,左手握望远镜,右手翻开笔记本。他已经画出敌方阵型草图,标注三波进攻路线、火力配置、支援车辆位置。他在西侧边缘圈出一块区域,写下四个字:**假退真伏**。
这不是普通的围攻。
对方指挥有序,轮替精准,每次进攻后都有十五分钟调度空档。主力部队始终未动,藏在主据点内。这说明他们在等——等联盟反扑,等龙允下令冲锋,等他们设好的埋伏圈发挥作用。
“他们在诱我。”龙允心想。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屏幕。地下管网最后两个黄点开始移动。其中一人信号恢复,正向主仓库靠近。另一人仍无动静。
指挥室门被推开,赵虎走进来,右臂缠着简易绷带,脸上沾着血迹和灰。
“豫梁那边彻底丢了。”他把枪靠在墙边,“东门被封,地下管道出口全被盯住。剩下的人缩在B-3中段,出不来。”
“我知道。”龙允说。
“伤亡呢?”赵虎问。
“确认死亡三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余。”信息员低头报数,“弹药剩余不足四成,照明弹耗尽,烟雾弹剩七枚,爆破装置仅存两套。”
赵虎一拳砸在桌上:“黑龙会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没人回应。
角落里,一个年轻队员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要输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像根针扎进耳朵。
赵虎猛地转头,眼神凶狠。他几步走过去,抽出腰间匕首,“当”一声插进桌面,离那青年手指不到两寸。
“再说一遍?”他低吼。
青年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赵虎拔出匕首,甩了甩,收回鞘中。“老子跟龙允从滇南杀到江南,没见过谁敢说‘输’字。今天也一样。”
他转向龙允:“现在怎么办?等他们把咱们全堵死?”
龙允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我要的是活下来的人,不是尸体。”
赵虎咬牙:“可他们已经在清剿了!再不动手,人都没了!”
“所以才不能动。”龙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们有装备,有人数,有补给车。但他们不了解这里。他们以为拿下几个点就算赢,其实只是进了我们的局。”
他用铅笔点向西侧通风井方向:“他们派小队渗透,说明想速战速决。但他们没发现,B-3通道不是唯一的地下路径。他们也没发现,主仓库的电力系统是独立的。”
他抬头:“我们不是输,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龙允说,“或者,等他们以为我们犯了错。”
赵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回去守西线。”
他转身出门,脚步沉重。
龙允没再坐下。他站在屏幕前,注视着红外热成像图。敌方三波进攻已结束,主力退回据点休整。火势渐小,烟雾未散。主仓库外围一片死寂。
他拿起望远镜,再次登上瞭望台。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湿气。对面据点灯光未减,但人员流动频率下降。热源集中在主楼二层和地下一层。装甲车停在院中,引擎熄火。显然,他们也在等待下一阶段命令。
龙允连续观察三十分钟。期间,敌方两次派出侦察小队,均在接近主仓库三百米处折返。他们不敢轻进。
“他们在怕。”龙允心想。
怕陷阱,怕伏击,怕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
他翻开笔记本,在“假退真伏区”旁加注一行小字:**调度空档期,主力未动,预备队未出**。
然后,他在下方画出一条虚线,从西侧通风井延伸至主楼配电房,标注:**可利用路径**。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但现在,他必须守住。
守住人,守住据点,守住最后一口气。
他走下楼梯,回到指挥室。信息员递来一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他没含住,也没刻意感受。只是咽了下去。
对讲机突然响起。
“西侧报告,烟雾区有动静,疑似敌方侦察兵靠近。”
龙允接过耳机:“保持静默,不开火。等他们进入五十米内再通报。”
“明白。”
他坐回弹药箱上,左手握望远镜,右手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没再写。他的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频道,手指搭在左眉骨的刀疤上。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一张地图微微颤动。
龙允没去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