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西侧烟雾区的动静通报,龙允没动。他坐在弹药箱上,左手握望远镜,右手搭在笔记本边缘,笔尖悬着,未落一字。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管网图微微颤动,他依旧没去压。
赵虎站在门口,右臂绷带渗出暗红,呼吸比刚才沉。他盯着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敌方主力缩回据点已超过二十分钟,但外围侦察兵仍在活动,三支小队轮替巡逻,节奏严密。他知道对方在等——等联盟崩溃、等内部生乱、等一个冲锋的借口。
“再这么耗下去,人就散了。”赵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龙允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通讯台。他摘下耳机,按下主频道静音键,随后逐个切换至分组线路:“所有单位,闭麦静默,非紧急情况不得通话。照明设备关闭,只留红外值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赢。”
频道一片死寂。几秒后,零星传来应答声。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扫过B-3通道中段那三个停滞的黄点。信息员低声说:“信号断了十分钟,可能是积水太深,也可能是……人不行了。”
龙允没回应。他翻开笔记本,在“假退真伏区”旁写下一行新注:**调度空档期延长至二十三分钟,预备队仍未出动,意图仍是诱我反扑**。
他抬头看向赵虎:“你去西线,盯住通风井方向。如果有人靠近,别开火,先报我。”
赵虎点头,抓起枪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下:“烟雾区有车辙印,不是咱们的轮胎规格。”
龙允眼神一凝:“什么痕迹?”
“双轴轻卡,胎距偏窄,像是改装过的山地运输车。印子很新,最多半小时内留下的。”
龙允走到监控台前,调出西侧外围摄像头残存画面。因烟雾遮挡,画质模糊,但在通风井三百米外的废弃岔道上,确实有一道新鲜压痕,延伸进杂草丛中,尽头不见车辆。
“不是敌军路线。”他低声说。
“那是什么?”信息员问。
“不知道。”龙允拿起望远镜,“先观察,不开火。”
他登上瞭望台。风比之前更湿,带着土腥味。对面据点灯火未减,但人员流动频率进一步下降。装甲车仍停在院中,引擎未启。显然,他们也在等天亮前的最后一击。
龙允连续观察十五分钟。期间,敌方派出两支侦察小队,均在接近主仓库四百米处折返。他们不敢轻进,怕陷阱,怕伏击,怕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
他正准备下楼,忽然在望远镜视野边缘捕捉到一道光——来自西侧杂草深处,一闪即逝。
不是火光,也不是反光。
是灯光。
他立刻调转镜头。三秒后,那光再次出现:短,短,短,长,长。
三短两长。
龙允手指一紧。
那是早年滇南黑龙会分支联络的暗号,只有极少数活着的老兄弟还记得。当年围剿岩坎寨时,他带人杀进火场,救出十七名被围困的地方势力成员,其中一支小队由岩坎亲自带队,临别时约定此为唯一接应信号。
他迅速下楼,冲进指挥室,抓起备用频道发射器,输入对应回应代码:**五短一长,停顿,三短**。
然后等待。
十分钟后,对讲机响起沙沙声,接着是一句简短通报:“西侧发现车队接近,共七辆改装卡,无标识,前灯闪烁回应信号。”
龙允站起身:“确认身份了吗?”
“刚收到语音回应——‘岩坎的人,来还债了。’”
赵虎猛地抬头:“岩坎?那个在滇南山沟里躲了六年的疯子?”
“是他。”龙允声音没起伏,“通知所有单位,准备接应。赵虎,你带人去西线接防,别误伤。”
“我去?”赵虎瞪眼,“那你呢?”
“我在指挥室调度。”龙允已经打开三维管网图,“他们从后方切入,必然引发敌方混乱。你要做的不是迎战,是配合。”
赵虎咬牙,抓起枪冲出门。
龙允转向信息员:“联系西侧通风井守卫,让他们让开通路,但保持警戒。一旦发现异常行动,立即上报。”
“明白。”
他重新坐回弹药箱,打开主频监控。对面据点突然出现骚动——三辆巡逻摩托紧急启动,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主楼顶层窗口探出观察员,手持夜视仪扫视外围。
敌方察觉了。
但他不急。他知道岩坎的风格——不声不响,直插命门。
果然,二十分钟后,东侧传来爆炸声。
不是大当量爆破,而是精准的燃油车引爆。火光冲天,照亮了敌方补给区。紧接着,第二声炸响来自通讯塔基座,铁架倾斜,天线断裂。
整个据点陷入短暂混乱。
龙允立刻下令:“赵虎,率残部从西侧发起佯攻,目标通风井防线,火力压制,不求突破。”
“收到!”赵虎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暴烈。
主屏幕上,热成像图显示敌方阵型瞬间被打乱。原本集结于主攻方向的部队被迫分兵回援,东侧防线出现缺口。而就在这一刻,岩坎的车队已绕至敌后,七辆车呈扇形展开,三辆封锁退路,四辆搭载武装人员突入。
战斗在三线同时打响。
龙允紧盯屏幕,下令:“地下管网B-3未封段,通知被困人员立即撤离。所有留守单位,准备反攻接应。”
信息员快速传达指令。不到五分钟,三个黄点开始移动。其中两人信号恢复,正快速向主仓库靠拢;第三人仍无动静,但位置已脱离积水区。
敌方终于意识到背后受敌。主楼内冲出一队重装队员,试图稳住东侧防线。但他们犯了个致命错误——将装甲车调往后方支援,导致正面防御空虚。
龙允抓住机会:“集中剩余爆破装置, targeting 敌方通讯中枢与主电源箱,执行精准打击。”
“只剩两套爆破装置!”信息员提醒。
“够了。”龙允说,“告诉赵虎,让他带人配合岩坎精锐,从西侧斜坡切入,炸掉那两处节点。”
命令下达后,他站起身,走到指挥台前。屏幕上,热源分布图剧烈变动。敌方原本整齐的阵型被撕开两道口子,指挥系统失灵导致各小队失去协同。部分人员开始自发后撤,试图重组防线。
但已经晚了。
岩坎的人动作极快。一辆改装卡直接撞开东侧铁门,车上跳下六名持枪者,直扑通讯塔残骸。与此同时,赵虎带队从西侧斜坡发起强攻,利用烟雾掩护逼近敌方阵地。
龙允下令:“所有单位,开启反击模式。目标——夺回岭南路交叉口、豫梁集散地东门、主据点外围控制权。”
联合势力残部纷纷响应。原本蜷缩在掩体后的守卫爬出,重新装弹。B-3通道最后一批人员成功脱困,手持缴获武器加入战斗。
战场主动权彻底逆转。
龙允没有放松。他盯着主屏幕,发现敌方仍有建制单位在收缩防线,试图依托装甲车构筑临时据点。他立刻调整部署:“命令岩坎,不要追击溃兵,优先控制交通要道。赵虎,带人清理西侧残敌,确保通风井安全通道畅通。”
“明白!”赵虎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老子憋了半夜,现在该咱们上了!”
战斗进入拉锯阶段。敌方凭借装备优势勉强守住主楼入口,但补给线已被切断,通讯中断,无法获得外部支援。而联盟一方士气高涨,多点开花,逐步压缩其活动范围。
四十分钟后,敌方放弃外围阵地,全员退守主楼二层,关闭防爆门,架设机枪位。
龙允站在屏幕前,看着热成像图上密集的红点聚集在建筑高层。他知道,这只是垂死挣扎。
他对信息员说:“接通岩坎。”
片刻后,对讲机传来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声音:“龙会长。”
“你们来了多久?”
“四个小时。接到信号就出发,一路换车三次,避开检查站。”
“伤亡?”
“轻伤三人,无阵亡。”
龙允点头:“辛苦了。接下来听我指挥。”
“我们来,就是听你指挥的。”岩坎顿了顿,“当年你从火场把我背出来,我就说过,这条命,迟早还得还。”
龙允没再多说。他转向主屏幕,下令:“所有单位,准备下一阶段围剿。目标——彻底控制敌方据点,迫使其投降或歼灭。”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赵虎,你在哪?”
“西侧突破口,跟岩坎的人汇合了。”赵虎喘着气,“他妈的,这帮老兄弟够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敌方燃油库点了。”
“控制火势,别烧了证据。”龙允说,“等我命令。”
“明白。”
龙允坐回弹药箱,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三个字:**反攻始**。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屏幕。主楼内敌方仍在负隅顽抗,但热源分布已显混乱,指挥体系濒临崩溃。而己方各单位正有序推进,形成合围之势。
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得桌角那张管网图再次颤动。这一次,龙允伸手按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