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二十五分,龙允站在临时办公棚前,脚边是对讲机箱,手中是搬迁名单。赵虎递来一杯热水,他没接,只用指尖在名单上划过,圈出东二巷口那户糖油粑粑摊。
“通知工程组,施工暂停两小时。”他说。
赵虎点头,转身去传令。龙允收起笔,风衣拉链未动,直接朝东二巷走。阳光斜照,水泥地面泛着白光,远处传来金属撞击声和人声嘈杂。他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沿路商户看见他,有人低头,有人驻足,没人说话。
东二巷口已围了十几人。施工队停在路口,两名工人正试图挪开一辆老旧三轮车。车上铁皮炉子还在冒烟,糖浆锅半满,油锅温着。车旁站着个老妇人,六十上下,灰白头发扎成一束,手死死抓着车把手,袖口磨得发毛。
“这是公共通道!”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喊,“规划图早贴了,你这摊位必须拆!”
“我儿子去年走了,就靠这车养孙子!”老妇人声音发抖,“你们要拆,先把我埋这儿!”
人群嗡嗡议论。有人附和她,说这摊子三十年没挪过;也有人说该让,修路是大事。情绪在升温,但没人动手。
龙允走到人群外站定。赵虎想上前清场,被他抬手止住。
他径直走到摊车前,蹲下。车轮锈蚀,支架有裂纹,遮阳棚边缘烧焦。他伸手摸了摸炉膛,余温尚存。
“您姓陈。”他说。
老妇人一愣,抬头看他。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您来政务厅登记过。”龙允说,“身份证号尾数是3418,摊位坐标东二巷口西北角,经营品类:油炸类小吃。”
她眼眶突然红了,没说话。
龙允站起身,对随行工作人员道:“调档案,确认补贴资格。符合‘受灾个体户过渡补助’条款,今日内完成审核,明天上午发放首笔款项。”
那人立刻掏本子记录。
“新摊位安排在南区步行街转角,离学校五十米,客流稳定。”龙允继续说,“配防水遮阳棚,独立电接口预留,明天中午前通电。设备搬运由安保组负责,全程协助。”
他又看向老妇人:“您这个位置,油温控制精准,火候三十年没变,味道不该消失。”
人群安静下来。
有个穿夹克的年轻人低声说:“他记得味道……”
施工队没人再动。老妇人松开手,抹了把脸,从车底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我……我能搬,但我得知道新地方真能落脚。”
龙允接过收据,看也不看,递给工作人员:“按流程办,四十八小时内答复。现在,帮她转移。”
赵虎挥手,四名安保队员上前,两人扶车,两人拆卸炉具。动作轻,没碰坏任何部件。围观者慢慢散开,有人看着龙允背影,没走远。
龙允没停留,原路返回办公棚。路过广场时,天色向晚,喷泉重新启用,水流哗哗作响。一群孩子在边上跑跳,水花溅湿了鞋也不在乎。
五点二十八分,喷泉北侧传来吼声。
两个中年男人在坡道口对峙,一方指着地上散落的五金件,另一方推搡对方胸口。旁边站着七八人,有劝架的,也有喊话助威的。赵虎带人赶到时,双方亲友已围成两拨,气氛紧绷。
“我客户滑倒骨折了!”穿蓝衬衫的男人指着坡道,“他把货堆这儿三天了!警示牌都不放!”
“你故意讹人!”对方穿灰色工装,脖子粗,“你自己人穿拖鞋送货,摔了怪谁?”
监控探头转向事发区域。龙允到时,赵虎已将两人隔开五米,现场无人动手。
龙允没说话,先走到监控屏前回放。录像显示,三十分钟前,一名穿拖鞋男子提货经过坡道,右脚踩中一根滚落的钢管,失去平衡摔倒。灰工装方确有占道堆放角铁,未设围挡。
他看完,走向喷泉边长椅,坐下。
“叫目击商户。”他说。
三分钟后,五人到场,包括隔壁灯具店老板和搬运工。龙允逐个问话,记录关键点。
十分钟后,他起身,站到喷泉边缘台阶上,声音不高,但清晰:“货主占道属实,障碍物存在,承担七成责任。摔倒者作业穿拖鞋,违反安全规范,自负三成。赔偿金额按医疗单据计算,由共治基金先行垫付,后续从管理费中分期扣除。”
他顿了顿:“装卸时间即日起划段登记,每日六点至八点为集中卸货期,超时占用坡道者,取消当日卸货资格。”
没人反驳。
蓝衬衫男人低头:“我……我也急,没控制住情绪。”
灰工装男人哼了一声,但也说:“货是我没收好。”
龙允点头:“处理结果十分钟内公示。现在,各自清理现场。”
人群散去。有人走过龙允身边时,低声说:“比法院还快,还不收钱。”
赵虎走过来:“要不要加个警告?”
“不用。”龙允说,“他们自己认了错,就够了。”
他返回政务厅外长廊时,六点十七分。意见直通车接待点灯光已亮,桌椅摆好,登记簿翻开。他坐进主位,风衣未脱,拉链依旧锁到顶。
工作人员递来今日诉求汇总:三十一条。路灯不亮三条,儿童游乐区选址争议两条,残疾人通道缺失一条,其余多为摊位协调、垃圾清运、夜间噪音等琐事。
他逐条批转,写明责任组、办结时限。每一条都签了字。
批到第二十条时,一个身影在桌前停下。
是名中年男人,穿旧夹克,袖口磨损,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曾是敌对阵营仓库主管,上周才归顺。
“我写了点想法。”他声音低,“关于夜间巡逻路线……现在三班倒,但交接空档有十二分钟,西墙外树林太密,灯照不到底。”
龙允接过,展开。是手写稿,字迹工整,附了简易平面图,标出七个盲区,提出调整巡更点位和增加移动岗哨的建议。
他读完,抬眼:“明天例会讨论。你来陈述。”
那人一怔,随即眼眶微红,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这一幕被旁边人看见。一个卖煎饼的年轻人走过来,放下一杯凉茶:“自家熬的,解暑。”
接着是个拄拐老人,递上一把蒲扇:“夜里风大,别总站着。”
越来越多商户围拢过来,不再是为了求助,而是带来食物、工具、建议。孩子送来手绘的“商圈地图”,标注他们觉得该修路灯的地方。
没人组织鼓掌。但当龙允起身准备离开时,稀疏的掌声响起,一声接一声,从角落蔓延到全场。
他站在灯影下,风衣未脱,手中仍握着那份手写建议书。周围人群渐渐散去,但没人走得太快,频频回首致意。
赵虎立于侧后五米,双手垂立,目光扫过广场四周。施工队收工了,车辆归位,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南区步行街转角,新的摊位基座正在浇筑水泥,模板尚未拆除。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穿过广场,车筐里装着练习册,铃铛响了一声。
龙允抬起手,看了看表。
六点四十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