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三分,龙允站在灯影下,风衣未脱,手中仍握着那份手写建议书。掌声稀疏响起,人群渐散,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看谁在鼓掌。赵虎立于侧后五米,目光扫过广场四周,施工队收工归位,车辆驶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南区步行街转角,新的摊位基座正在浇筑水泥,模板尚未拆除。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穿过广场,铃铛响了一声。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
转身,走回临时办公棚。
门帘掀开又落下,灯光落在桌面上。搬迁名单还在原处,笔搁在纸边。他没坐下,先走到监控台前,调出今日全区域录像回放。屏幕切换成九宫格,摄像头覆盖东门广场、喷泉北侧、南区通道、西翼中继站、地下管网入口、外围环路等十二个关键点位。时间轴从清晨五点十七分开始快进,画面中人影流动,货车进出,商户搬货,安保队员换岗。
一切正常。
直到下午三点零七分,镜头捕捉到三辆无标识商务车沿外环绕行。黑色车身,玻璃深色,车速缓慢。第一辆停在距东门三百米的绿化带旁,第二辆绕至南区后巷,第三辆停靠西墙外废弃停车场。每辆车停留超过两小时,期间未下车人员,但驾驶座与副驾有人影晃动,疑似使用望远镜观察内部布局。
他按下暂停,放大画面。前挡风玻璃反光中,映出一名戴墨镜男子侧脸轮廓,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车窗边缘,袖口露出一块百达翡丽腕表。车牌模糊,经系统增强处理仍无法识别。车内无公司标识,无运输牌照,非本地常见车型。
“记下来。”他说。
工作人员立即标注时间、位置、车辆特征,存入异常记录库。
画面继续推进。四点四十一分,一名西装男子出现在政务厅接待点。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黑皮鞋擦得发亮,拎一只公文包。他排队咨询摊位租赁政策,提问内容与其他商户明显不同——不问租金、不问审批流程,而是询问物流动线设计逻辑、电力负荷峰值时段、夜间巡防频率与交接间隔。
“你们现在三班倒?”他问登记员,“每班几人?交班是现场签字还是远程确认?有没有盲区?”
登记员如实回答:“交班在岗亭签字,西墙外树林确实照不到底。”
男子点头,又问:“如果突发断电,备用电源多久启动?储能能撑几小时?”
登记员迟疑:“这个……得问安保组。”
男子没追问,只说“了解了”,留下一张空白名片便离开。监控显示他步行至南门外,上了一辆等候的灰色轿车,车牌被泥浆遮盖。
龙允将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角度、语调、用词,都不像普通投资者。那是职业习惯,是评估防御体系的节奏。
“把这人标记为高危接触对象。”他对身后说。
赵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充好电的对讲机。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是查巡逻的?最近三天第五个了。”
“不一样。”龙允说,“前面四个是试探底线,这个是在画地图。”
赵虎皱眉:“要我跟?”
“已经跟了。”龙允指屏幕,“小陈带两个人换了便装,盯住那辆车。你去查他之前问的那些问题——电力负荷、巡防频率、交班方式,这些数据有没有对外公布过。”
“没有。”赵虎摇头,“这些都是内部操作规程,连商户代表会上都没提过细节。”
龙允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不是偶然打听,是冲着安防漏洞来的。对方想确认这里值不值得动手,能不能撕开口子。
“暂停明天的例会。”他说。
赵虎一愣:“商户们都到了,老马还带了合同草案。”
“改期。”龙允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召集赵组、刘队、王哨长,十分钟后闭门简报。地点换到二号备勤室,不走主通道。”
赵虎明白过来,点头出门。
龙允重新坐回主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三个词:
谁。
要什么。
怕什么。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方划出一条横线,写上:**北侧边界**。
他盯着这几个字,没再动。
十分钟整,赵虎回来,低声通报:“人都到了,在二号室等。小陈那边有消息——那辆车出了城,走高速往北,中途换道三次,最后在临江收费站消失。跟丢了。”
龙允没抬头:“对方有反侦察意识。”
“要不要重启追踪?”
“不用。”他合上笔记本,“能甩掉我们的人,背后一定有专业团队。单靠两条腿追不上。”
赵虎站着没动:“你觉得是谁?”
“不清楚。”龙允终于抬眼,“但能调动这种资源的,不会是地方散户。他们盯的不是摊位,是整个盘子。”
赵虎咬牙:“要是敢伸手,就剁了它。”
“别急。”龙允说,“我们现在站得稳,民心在手,秩序成型。这种时候,外面的大鱼才会闻味而来。他们看的不是弱,是肥。”
他站起身,拿起风衣,走向二号备勤室。
房间狭小,无窗,墙上贴着商圈平面图。赵组、刘队、王哨长三人已在,见他进来立刻起身。他摆手,示意坐下。
“今天发现三辆可疑车辆,一个异常咨询者。”他开门见山,“对方关注点集中在安防体系薄弱环节。这不是普通打探,是评估介入可行性。”
三人神色凝重。
“目前不确认对方身份,也不确定是否已有行动指令。”他继续说,“但可以肯定,有人想来分这块蛋糕。”
王哨长问:“要不要加强外围巡逻?”
“不。”龙允答得干脆,“现在任何升级动作都会暴露我们的警觉。他们会知道我们怕,进而判断这里有软肋。”
“那怎么办?”
“按原计划运转。”他说,“施工照常,会议延期但不说原因,商户照常接待。唯一变的是信息流——从今天起,所有安防参数不再集中记录,拆解到各小组独立管理。电力数据归工程组,巡防安排归安保组,交接流程由哨长自行调整,每周轮换一次。”
刘队反应过来:“让他们没法拼出完整图。”
“对。”龙允点头,“他们要的是破绽,我们就把破绽藏进日常里。真东西混在假动作中,他们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
赵虎问:“要不要放点饵?”
“时机未到。”龙允说,“现在放饵,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看。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我们再反钓。”
会议结束,三人离开。赵虎留下。
“你真觉得是冲着整个盘子来的?”他压低声音。
龙允走到墙边平面图前,手指沿着北侧边界缓缓划过。那里连接外环高速,背靠废弃工业区,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是最佳观察点之一。
“以前我们乱,他们不屑来看。”他说,“现在我们稳了,路通了,税缴了,百姓安了——这才让人睡不着觉。”
赵虎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还没到应对的时候。”龙允收回手,“现在只是察觉。他们还在看,我们在等。等他们决定动手,或者等我们找到他们的眼睛。”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纸上重新写下三个词:
谁。
要什么。
怕什么。
笔尖轻点纸面,像在敲击某种节奏。
七点十五分,办公棚外,夜市灯火渐盛。南区小吃摊冒出热气,孩童追逐笑声传来,远处传来吉他弹唱。生活回归平常。
棚内灯光稳定,监控屏依旧运行,九宫格画面无声流转。赵虎站在门口,手机收起,朝龙允点头:“人已跟丢。”
龙允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他仍坐在桌前,面前摊开商圈平面图,目光聚焦北部边界,手中钢笔轻点某处,指尖压着图纸边缘,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