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的蹄声在沙地上渐渐变轻,脚下的松软被一种微硬的地表取代。沈禾抬眼,远处几株胡杨林围成一圈,枝干扭曲如臂,树皮皲裂,却撑出一片阴凉。林后土屋错落,矮墙低檐,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斜斜升起,被西风扯成细缕。她知道,到了。
驼队停在镇口。年长驼夫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道:“你一人进去吧,我们不进。”
沈禾点头,取下包袱背在肩上,左手习惯性按了按内袋——地图还在。她朝镇子走去,脚底草鞋已磨穿,每一步都踩在粗砺的砂石与晒烫的泥地上。
镇中人不多。几个孩童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她走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她问路,那人只往西一指,便不再开口。再问一个挑水的老妇,对方皱眉摇头,快步走开。直到第三次,有个卖馕的汉子低声说:“西头老宅,住着个采药的女人,你找她去。”
沈禾谢过,沿土路往西。日头偏移,影子拉长,终于在一扇斑驳柴门前停下。门是旧木拼的,铁钉锈蚀,门缝间透出一股药草久置的沉味。她抬手轻叩三下。
门内静了很久。
吱呀一声,开了一线。一张脸从暗处探出,三十多岁,发髻松散,眼角有细纹,右眼蒙着一层灰翳,左眼警觉地盯着她。
“谁?”
“我叫沈禾,”她声音不高,“听闻您懂稳产医理,特来请教。”
女人眼神微动,随即冷下来:“我不接生了,也不见外客。姑娘,回吧。”
“我不求您说过去的事,”沈禾没退,“只想看看眼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短促而急,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女人脸色一变,立刻回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关紧门缝:“家里没人能看,你走吧。”
“孩子病了?”沈禾问。
“热症,老毛病。”女人语气硬,“用不着外人管。”
“让我看看。”
“我说了不用!”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仿佛怕惊动屋里的人。片刻后,她喘了口气,低声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些事,提一句都能惹祸。走吧,别给自己找麻烦。”
沈禾没动。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粗布巾,展开一角,露出几片干薄荷叶和一小束芦根。
“我在路上采的,清热用。若信不过我,药由你来煎,我只看看人。”
女人盯着那几味草,眼神晃了一下。屋里的咳嗽又起,比先前更重,断断续续,听着像要喘不过气。她咬了咬唇,终于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窄道:“进来就进来,别乱翻东西。”
屋内昏暗,药柜靠墙,陶罐排列整齐,但积着薄尘。灶台冷着,锅底有烧焦的痕迹。里间一张土炕,被褥凌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上面,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呼吸粗重。沈禾走近,伸手触他额头,滚烫。
“暑热夹湿,阳明实热。”她说,语速平稳,“若不及时退热,夜里会抽搐。”
女人站在门边,双手绞着衣角:“我知道是热症,可井水早干了,药也熬不出……前两天请的大夫不肯再来,说治不好。”
沈禾转身打开包袱,取出随身带的水囊,倒出半碗存水:“先用湿布敷额,降温护心。”又从干粮袋里翻出一小包金银花干叶,“这味药清上焦热毒,合薄荷、芦根同煎,最对症。”
女人犹豫着接过药材,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分量,苦笑:“就这么点,能顶什么事?”
“火候比药量重要。”沈禾走到灶前,拂开灰烬,搭柴点火,“小火慢煎,逼出药性。您守着孩子,我来煮。”
灶火燃起,映亮她半边脸。虎口疤痕在火光下微微发红,她左手稳稳控着锅柄,眼睛盯着水汽升腾的节奏。药煎好后,她尝了一口,确认不烫,才端到床边,扶起孩子一点点喂下。男孩呛了几口,她便停下来,轻轻拍背,等呼吸平复再继续。
夜渐深。沈禾三次更换额头湿布,每次拧水都用最干净的布角。女人起初坐在角落不动,后来慢慢挪到床尾,默默接过空碗,又递来一条干布。两人无言,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将近四更,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上潮红退去大半,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女人扑上前摸额头,指尖颤了颤,低声唤了句“阿原”。沈禾坐在草席边沿,左手抚着茶盏余温,双眼微闭,肩膀松垮下来。
屋外天色仍暗,但东边已透出一点青灰。女人立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只空药碗,目光落在沈禾疲惫的侧影上。她张了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咽了回去。
沈禾睁开眼时,听见屋外有鸡鸣。她没起身,只将围裙边缘焦黑的一角折了折,低声问:“井还有多远?”
女人站在阴影里,握着药碗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