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撒出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地上,腾起淡淡的呛人烟气。
几只尾随在后的黑色小虫撞上粉雾,瞬间蜷成一团,六条腿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焦糊的腥气混着草木灰味散开。原本跟在身后的几具傀儡也停下了脚步,隔着十几米远站在枯树林边缘,浑浊的眼珠对着这边,却没再往前踏一步,像是忌惮石屋周围的某种东西。
“快进来!”
老胡侧身钻进石墙缺口,回头低喝一声。他手里攥着半把卷刃的砍刀,右脸颊的伤疤在昏暗里拉成一道冷硬的线,动作熟稔得像已经这么躲了无数次。
众人没敢犹豫,依次弯腰钻了进去。刘大壮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将半塌的石板门推回原位,石屋瞬间暗了下来,只剩头顶石缝漏下几缕细碎的光,堪堪照亮屋里的轮廓。
空间不大,四壁由粗糙的巨石垒成,缝隙里塞着干枯的苔藓与腐木,墙角堆着半叠发霉的草垫,旁边扔着几个瘪掉的皮水囊、断成两截的匕首,还有几身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物。正对门的墙面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歪歪扭扭叠了好几层,像是不同时期的人留下的。
空气里混着霉味、干苦的药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老胡蹲在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瞅了两眼,确认傀儡没跟过来,才松了口气,靠着墙滑坐下去。他解下腰上的布包往地上一扔,布包里装着小半袋灰白色粉末、几块干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还有几根削尖的木刺。
“那些行尸暂时不会过来,”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磨得很糙,“这屋子周围撒过驱虫的药粉,它们嫌味冲,一般不往这儿凑。”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王建军扶着石壁站直,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努力维持着镇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出去的路?”
“我姓胡,以前干户外探险的。”老胡抬了抬眼皮,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三个月前在横断山探洞,睁眼就掉这儿了。至于出去的路……”
他摇了摇头,指尖在地面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圈:“我试过沿着一个方向走,走了二十多天,最后又绕回了这片枯树林。这林子不对劲,路会变,树会挪,你今天做的标记,明天再看就没了。”
屋里静了几秒。
这个答案比预想的更让人绝望。他们不是第一批闯入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批。前人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终还是困死在了这里,连骨头都没剩下完整的。
李慧靠着墙慢慢坐下,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没敢哭出声。周倩攥着自己的裙摆,指尖用力到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陈宇扶着石壁站着,眼睛半眯,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只能顺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脸上满是茫然。
林默走到刻满痕迹的墙面前,借着微弱的光仔细看。
最底层的刻痕最浅,也最旧,线条都快被岁月磨平了。上面画着很潦草的图案:一朵张着大嘴的花,几条缠在树上的长条影子,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倒在地上,身上爬满了细线。图案旁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数下来有八十七道,也就是八十七天。
往上一层,刻痕深了些,是几行模糊的字,大多已经磨损,只能零星辨认出几个词——“别喘气”“水有毒”“死了还会走”。字写得很乱,笔画抖得厉害,能看出刻下这些字的人当时有多恐惧。
再往上,痕迹更新,只有十几个“正”字,旁边画着张简陋的地图,标了沼泽、花林、枯树几个区域,线条画到一半戛然而止,结尾是一个重重的叉,像是临死前仓促留下的。
“这些不是你刻的?”林默回头问。
“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老胡瞥了眼墙面,眼神淡得麻木,“不知道是哪批人留下的,少说死了好几年了。我自己的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侧面的墙。
那面墙上只有三个完整的“正”字,外加孤零零的两笔,一共十七道。
“才十七天?”刘大壮皱起眉,“你不是说来了三个月吗?”
“中间有大段时间记不清。”老胡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蜿蜒的青黑色纹路,比众人身上的都深,像蛛网似的爬满了小臂,“这东西钻进脑子里的时候,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就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时候醒在沼泽边,有时候挂在树上,连自己怎么过去的都记不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自己的胳膊、脖子上。
红疹、青纹、麻痒……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不光会烂掉皮肉,最后还会钻进脑子里,把人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
角落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张磊靠在墙角,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他后背的衣服被脓血浸透,贴在皮肤上,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子上,青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似的,正顺着血管慢慢往上爬。他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时不时咳嗽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淡绿色的粘液。
“水……”他含糊地呢喃,伸手在空中乱抓,“渴……给我水……”
“别想水的事。”老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带着见惯了死亡的漠然,“林子里的水碰都不能碰,喝进去烂得更快。他这情况……熬不过今晚。”
“你放屁!”张磊猛地睁大眼睛,想撑着墙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刚直起腰就重重摔了回去。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混着恐惧和戾气,“老子才不会死在这儿……等我出去……我一把火烧了这破林子……”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他眼皮子打架似的往下垂,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皮肤下的青纹却爬得更快了,顺着脖颈往上蔓延,已经到了下颌线。
没人说话。
从进来到现在,不过三四个小时。
最开始生龙活虎、骂骂咧咧的人,已经快走到头了。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的今天,就是其他人的明天。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那些……死了之后变的东西,就真的没办法吗?”周倩小声开口,声音还在发颤,“我们之前遇到好几个,箭射进眼睛里都没用,跟打不死一样。”
“本来就不是活物,哪有打死一说。”老胡捡起地上的木刺,在手里转了转,“浑身都是菌丝,碎成渣都能慢慢长回去。除非用火烧干净,不然没用。不过它们怕林子里那个大家伙,也怕地下的虫,真遇上了,往这两样东西边上引,能甩开。”
提到“大家伙”,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那个十几米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刘大壮沉声问,拳头攥得咯咯响。
老胡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往门缝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没人见过全貌,见过的都成渣了。反正浑身裹着硬甲,刀扎不进箭射不透,吐出来的水沾到皮肉就化,连骨头都剩不下。”
“它平时待在林子最深处睡觉,十天半个月出来巡一圈。所过之处,不管是花、草还是那些行尸,全给你啃得一干二净,连石头都能蚀出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它这两天就在这一片转悠,你们赶得不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咚——
隔着很远,顺着地面传过来,微弱得像错觉。
石屋里的人瞬间都噤了声。
老胡脸色微变,凑到门缝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出声:“没事,还远着呢。它走得慢,到这儿还早。”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可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那个庞然大物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林默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墙角,指尖轻轻拂过地面。
石板缝隙里,偶尔会爬过一两只黑色的小虫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长着细小的颚齿,爬得很慢。它们碰到墙角撒的药粉,就立刻绕开,钻进更深的石缝里消失不见。
地上的碎骨渣他也看见了,白骨上布满细密的小孔,光滑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
是这些小黑虫干的?
可它们数量不多,爬得也慢,要把整具骨头啃成粉,得要多久?
林默皱了皱眉,没深究。
林子诡异的地方太多了,眼下这点小虫,和吃人的花、抽人的藤、打不死的行尸比起来,根本算不上危险。他只当是普通的腐食虫,没往心里去。
“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王建军压低声音问老胡,“你待了这么久,总知道哪里相对安全些吧?”
“安全?这地方就没有安全的地方。”老胡嗤笑一声,又往布包里摸了摸,摸出个皱巴巴的兽皮卷,展开来是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很多地方都画着叉,“我只摸透了小半片区域。西边花林最险,遍地都是吃人的花;北边沼泽多,底下全是行尸;东边枯树林虫子多,但好歹有几处能躲的石屋;南边是深林,我没敢进去过,听说藤条遍地,进去就出不来。”
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往东边走,还有两处废弃的石屋,比这个大些,存的药粉也多。先去那边躲着,等那大家伙巡过去了,再想别的办法。”
众人凑过去看地图,昏暗里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
这是他们进来之后,第一次见到这片林子的“地图”,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手绘版,也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什么时候走?”李慧小声问,眼神里带着期盼。
“等天黑。”老胡把兽皮卷收起来,“白天视线好,行尸到处晃,那大家伙也活跃。夜里它们动静小,赶路相对安全些。”
夜里安全。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这种吃人的林子,夜晚难道不会更危险?
可老胡是唯一有经验的幸存者,他说的话,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参考。
林默没凑过去看地图,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张磊身上。
张磊已经没声了,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睡着了。可他皮肤下的青纹爬得极快,已经蔓延到了脸颊,顺着太阳穴往额头爬。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抽搐,指甲越长越长,泛着青黑色的光。
不对。
这不像是昏迷。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提醒。
张磊忽然不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已经完全翻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没有神采。脸上爬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淌着淡绿色的涎水。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的声响,像从烂泥里挤出来的气音。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子,动作僵硬却力道奇大,朝着离他最近的李慧扑了过去。
青黑色的指甲张开,对着她的脸狠狠抓去!
“小心!”
刘大壮低吼一声,伸手去拦。
可异化后的张磊力气大得惊人,胳膊一甩就挣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喉咙里嗬嗬作响,朝着人群乱抓乱扑。
石屋空间狭小,瞬间乱作一团。
李慧尖叫着往墙角躲,王建军顺势推了陈宇一把,用他挡住自己的退路。瑟兰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却没立刻劈下去——几秒前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虽然异化,可真要下手,谁都有瞬间的迟疑。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冰冷的石壁。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看着张磊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三个多小时。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只用了三个多小时。
这就是这片林子的速度。
它不会给人慢慢挣扎的时间,只要沾上了,就只会一路往下滑,滑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时,门外远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咚。
比刚才更近了些。
石缝里的黑色小虫,像是受到了惊吓,纷纷往深处钻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扑在最前面的张磊,动作忽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珠对准了石板门的方向,嘴里发出焦躁的低吼,像是在忌惮什么。
外面的东西,离得更近了。
石屋里的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身后是已经异化的张磊,门外是正在逼近的巨型怪物。
狭小的石屋,瞬间成了密闭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