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滞,龙允的脚步也跟着顿住。
他右脚踩在一块碎裂的青砖上,鞋底与断口摩擦出轻微的“咯”声。左手仍握着那柄背了十年的“废铁”,剑柄已被冷汗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他没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刚才那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不是错觉。
张长老倒在地上,鼻血流进嘴里,呛得直咳,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可龙允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经脉像是被钝刀来回割过几遍,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每吸一口气,肋骨深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刚才那一拳,几乎是把残存的力气连同骨头一起砸出去的。
他想走,必须走。
再待下去,哪怕来个练气三层的杂役,也能拿根木棍敲晕他。
于是他拖着右腿,往前挪了一步。动作很慢,像背着一座山。粗布衣后背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脊梁上,凉得刺骨。月光斜照,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满地狼藉的砖石间,歪歪扭扭,像个醉汉。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张长老。
是更轻、更急促的移动声,压着草根,贴着地面,像条蛇在爬。
龙允眉头一跳,右手悄悄滑向袖中。三根淬了麻药的银针,已经捏在指缝里。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脚步略微放缓,肩膀微沉,随时准备侧身甩针。
可那人没给他机会。
一道黑影猛然从乱石堆后窜出,速度快得不像炼气九层该有的水准——那是恨意催出来的速度,是断臂之仇烧出来的爆发力。
赵虎!
他左拳紧握,手臂肌肉暴起,裹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龙允后心。
“砰!”
一拳命中。
龙允整个人向前扑出,嘴一张,一口血喷在半空,洒在前方三步远的一块残碑上,红得刺眼。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左手本能撑地,指尖抠进泥土,才没彻底趴下。
背后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肺叶。他喉咙发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圈暗红。
赵虎落地站稳,喘着粗气,脸上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哈……哈哈!”他声音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你也有今天?啊?龙废柴!你也配站着跟我说话?”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血迹上,留下一个个带泥的脚印。
龙允低着头,额前乱发垂下,遮住了眼睛。他右手还在袖中,三根银针已调整角度,只等对方再近一步,就拼死甩出。可他刚想抬手,赵虎突然加速,右脚猛地踹在他左肩窝上。
“砰!”
龙允整个身体被打横掀翻,背部重重砸在另一块青砖上,震得五脏移位,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牙撑住没叫出声,可手指已经抽搐,银针差点脱手。
赵虎俯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脑袋提起,狞笑着凑近:“认得我吗?嗯?当初你觉醒的时候,一剑把我右臂斩下来,疼得我在床上嚎了三天!现在轮到你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凝聚一团淡黄色灵力,那是外门弟子常用的“破骨掌”,专打经脉节点,能让人瘫上几个月。
“你说,我是先废你一条腿,还是先挖你一只眼?”赵虎舔了舔嘴唇,“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龙允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赵虎的眼睛。
那眼神不愤怒,也不恐惧,反而有种奇怪的冷静,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倒霉的人。
赵虎被看得心里一突,怒火更盛:“还敢瞪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杂灵根的小杂役,要不是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反杀张长老,你早就被我踩进泥里了!”
他手上加力,衣领勒得龙允脖子发紧,呼吸开始困难。
“告诉你,我早就盯上你了!”赵虎压低声音,“你装废柴,我看得清清楚楚!白天扫地偷懒,晚上偷偷练阵法,还敢去药园偷灵草……你以为没人知道?张长老一开始不信,是我一次次提醒他!今天这事,也是我通风报信!你死定了,龙允,谁也救不了你!”
龙允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两个字:“蠢货。”
“你说什么?!”赵虎一愣,随即暴怒,扬起手掌就要劈下。
可就在这时,龙允忽然笑了。
嘴角一扯,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可那笑却清晰可见。
“你……以为张长老是被我打倒的?”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讥讽,“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敢追击?”
赵虎动作一顿:“少废话!他受了重伤,当然追不了!”
“对啊……重伤。”龙允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堂堂元婴长老……为什么会被我一个练气二层……打懵过去?”
赵虎眼神闪烁:“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术!”
“邪术?”龙允摇头,笑得更厉害了,“那你……现在离我这么近……不怕我也对你用一次?”
赵虎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松了点手劲。
可只是一瞬。
他立刻反应过来:“装神弄鬼!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敢吓唬我?”
他重新攥紧衣领,双手掐向龙允脖颈,十指发力,眼中杀意暴涨:“今天我不只要你死,还要你死得难看!我要让全宗门都知道,龙允是怎么被我赵虎亲手掐死的!”
龙允的脸开始发紫,眼球微微凸起,手指抽搐着想要抓住对方手腕,却使不上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被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赵虎狞笑:“想求饶?晚了!”
他双臂继续加力,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龙允的脑袋一点点耷拉下去,眼皮开始合拢,只有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月光依旧斜照,风吹过断林,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
赵虎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失去挣扎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十年屈辱,一朝得报。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明天早课时,站在讲台上,对着众弟子说:“那个龙允?哦,昨晚偷盗灵草,被我当场诛杀。”
他越想越得意,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
龙允那只垂在地上的右手,忽然动了。
不是抓,不是推,而是轻轻一弹。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无声无息,扎进了赵虎右手腕内侧的“神门穴”。
赵虎浑身一僵,手臂瞬间麻木,双手不由自主松开。
龙允趁机猛吸一口气,脑袋一偏,滚出半尺远,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一口血。
赵虎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插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针,周围皮肤迅速泛起青紫色。他大惊,一把拔出,可整条右臂已经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着。
“你……你什么时候……”他惊怒交加。
龙允趴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笑:“你……啰嗦太久……给了我……足够时间……换手。”
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赵虎,声音虚弱却清晰:“这针……不致命……但半个时辰内……你这条胳膊……别想动了。”
赵虎又惊又怒,左拳猛然轰出,直取龙允面门。
龙允无力闪避,只能勉强抬手格挡。
“砰!”
拳头砸中他小臂,骨头发出一声脆响,显然是断了。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再次被打翻在地,背部撞上一块尖石,痛得眼前发黑。
赵虎喘着粗气,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身影,眼中凶光复燃:“你以为……一根破针就能赢我?你错了!我现在就杀了你,谁也不知道是我动的手!”
他一步步逼近,左脚踩在龙允胸口,缓缓施加压力。
龙允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可嘴角仍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你……永远……不明白一件事……”他断断续续地说,“真正可怕的……不是力量……是……活着。”
赵虎冷笑:“那你就好好……给我死吧。”
他抬起左腿,膝盖高高扬起,瞄准龙允头颅,准备一击毙命。
月光下,他的影子压在龙允身上,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龙允闭上了眼。
风停了。
远处,一片树叶悄然飘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