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残碑上的血迹已由鲜红转为暗褐,凝在青砖缝隙间像一道干涸的河。龙允靠在石碑上,右臂断处血仍未止,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下都敲在自己心口。他喉咙发紧,舌尖还残留着血腥味,那是刚才硬生生咽下的那口逆血。
灰袍人依旧立于三步之外,背影如铁铸,不动,不语,也不回头。
可这片废墟的气机,已经变了。
方才还躲在远处枯树后的七道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他们本是张长老亲信门徒,奉命埋伏在此,原以为只需等龙允被赵虎废掉、张长老收走秘密便可收工回殿领赏。谁料半路杀出个灰袍人,一掌震飞赵虎,一火吓退元婴,如今主子都不敢动,他们反倒成了进退两难的孤军。
“再不动手,咱们就成弃子了!”一人低吼,手中法诀已结至一半。
话音未落,龙允左手指尖猛然在地上一划,沾血的掌心拍向地面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轰——!
六根刻满符纹的石柱自地底暴起,呈六角之势瞬间合围,将七人尽数困于阵中。阵光泛起幽蓝微芒,地面裂开蛛网状沟壑,灵气如潮水般涌动,正是他早前埋下的“幽锁阵·改”——省材、省力、专坑炼气期。
“阵法?!”有人惊叫,“这杂役哪来的本事布阵!”
“管他有没有本事,炸了阵眼!”另一人怒喝,甩出一张爆炎符直扑右前方石柱。
火光炸裂,阵壁剧烈震颤,石柱表面浮现一道裂痕,灵光闪烁不定。另两人趁机掐诀,脚下泥土翻涌,竟要施展土遁术从地下突围。
龙允咬牙,左手再次拍地,引动三枚埋藏已久的备用灵石补能。阵光陡然暴涨,裂痕弥合,反震之力将爆炎符反弹而回。“砰”一声闷响,施符者胸口如遭重锤,倒飞数尺,昏死过去。
可地底波动未停。
他来不及喘息,正欲调动精血加固阵盘,忽觉脚下一震——黑焰如蛛网般自地面蔓延而出,瞬息封住所有地下通道。两名刚探出身形的弟子腰间一紧,火焰缠身,哀嚎未起便被拖回地面,当场昏厥。
阵中仅剩四人,人人面如死灰。
灰袍人双手再抬,九道流焰锁链自虚空中射出,精准缠上每人脖颈。他低喝:“古神禁言·缚灵!”
刹那间,众人灵脉冻结,法诀中断,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瞪眼抽搐,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龙允喘了口气,额上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他强撑起身,倚着残碑站直,右手虽断,左手却稳稳掐诀,控制阵法持续施压。他知道,这群人怕了,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彻底崩盘。
果然,其中一人跪地磕头,声音颤抖:“我……我愿交出功法笔记!只求留条性命!”
“我也愿意!我有张长老私通外门的证据!放我一马!”另一人跟着喊。
龙允冷笑,没说话。
灰袍人更是一声未吭。
只见他双指并拢,轻轻一划。
两道黑焰如刀,穿心而过。
那人话音戛然而止,扑倒在地,气息全无。
剩下两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还想求饶,可还没开口,黑焰已至。
穿心,倒地,寂静。
阵中七人,五死二昏,无一逃脱。
风起了。
卷起几片枯叶,在尸首间打转。
龙允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倒。他赶紧扶住残碑,左手撑地,才勉强维持坐姿。阵法反噬开始发作,经脉灼痛如针扎,额头冷汗直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右臂,心想:这伤要是搁在三天前,怕是要躺半个月。现在?哼,至少还能站着看人死。
灰袍人缓缓收回手,黑火熄灭,灰袍垂落,一如初来时那般沉默。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看龙允,只是目光扫过满地倒伏的尸体,神情无波,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而是路边的野草。
可就在这时——
最后一具“尸体”猛地弹起!
那是个瘦小弟子,先前装死躲过一劫,此刻拼尽全力掷出一枚阴毒骨钉,直取龙允眉心。钉身漆黑,泛着幽绿光泽,显然是喂过剧毒,且专挑无法闪避的角度出手。
龙允因施阵耗力,反应迟缓,只来得及偏头躲避。
骨钉擦颊而过,划开一道深痕,鲜血顿时涌出,顺着眼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一抹,掌心一片猩红。
“呵……”他低笑一声,“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焰后发先至,将骨钉焚为灰烬,随即化作一线火蛇,贯穿此人胸膛。
那人僵立片刻,双目圆睁,扑倒在地。
全场归寂。
唯有风声穿过断墙,发出低沉呜咽。
龙允坐在残碑旁,左脸带血,右臂断裂处渗血不止,阵法反噬让整条左臂都在微微抽搐。他没去擦脸上的血,也没试图包扎,只是静静望着前方——十丈外那棵枯树下,张长老的身影仍在。
那人靠着树干,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握遁符,却始终不敢激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瞳孔里全是恐惧,像是看到了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龙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几天这老东西还坐在高座上,一口一个“杂灵根废物”,说什么“修行之路,贵在自知”。现在呢?连逃都不敢逃,活像个被猫盯住的老鼠。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张长老,您不是要活捉我吗?怎么不动了?”或者“要不要我给您递根拐杖,好跑快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怕激怒对方,而是——没必要。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用嘴炮来掩饰弱小了。
他赢了。
不是侥幸,不是偷袭,也不是靠什么突然觉醒的神秘力量。他是靠着自己布的阵、藏的石、算的时间、掐的节点,一步一步把这群人逼上了绝路。
再加上眼前这位灰袍人,一言不发,一火定局,简直是最佳搭子。
龙允侧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大哥,要不咱俩组个队?你负责杀人,我负责设局,专治各种不服。
当然,这话他没真说出口。
毕竟人家连名字都没报,说不定下一秒就消失不见,留下一句“缘尽于此,后会无期”。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灰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天。
一团幽黑色火焰再度燃起,不大,却让四周温度骤降。霜气自地面蔓延,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被冻结,簌簌落下。
他没有看龙允,也没有看张长老。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陵的石像,将整个战场纳入自己的气场之中。
风依旧未起,树叶停在半空,连远处虫鸣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龙允靠在残碑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抠进泥土。他想站起来,可全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稍一用力,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只能维持原状,靠残碑支撑着半边身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灰袍人的背影。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还没结束。
张长老没死,赵虎也没死。他们只是暂时退却,一旦确认此人离开,或是发现他并非不可战胜,立刻会卷土重来。更何况,这灰袍人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他。
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他悄悄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气,试图引导一丝暖流修复经脉。可刚一运转,胸口便猛地一窒,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他赶紧闭嘴,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额头冷汗直冒。
练气二层的身体,终究太弱了。一次濒死突破,两次强行运功,已经到了极限。再逼自己,只会彻底崩坏。
他放弃了。
他靠在残碑上,缓缓闭眼,调整呼吸,尽量减少消耗。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意识,等待时机。
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面朝张长老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悄然移动了一寸,照在他灰袍的肩头,泛出淡淡的银边。夜风终于吹起,拂动他袍角,却没有带走丝毫压迫感。
这片废墟,仍旧属于他。
龙允睁开眼,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落在残破的屋檐上,歪头看了看下方三人,又迅速飞走。
龙允的手指慢慢松开泥土,缓缓垂下。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动手了。
但他也知道,明天,或许会更难熬。
灰袍人站在三步之外,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而他,仍躺在血泊中,断臂未愈,气息微弱。
战斗结束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棵枯树——张长老的身影,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