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偏移了半寸,照在枯树虬结的枝干上,映出一道斜长的人影。那人背靠树干,手指死死抠着一张青色符箓,指节泛白,额角冷汗滑落,在下巴处聚成一滴,迟迟未落。
风穿过断墙缝隙,发出低沉呜咽,像极了白日里被阵法困住的外门弟子临死前的喘息。
龙允靠在残碑上,左臂抽搐未止,右臂断口渗血,顺着指尖滴下,在身侧积了一小滩暗红。他没去擦脸上的血痕,也没试图包扎,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扫向十丈外那棵枯树。
张长老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伤——他连皮都没破。
而是那道视线。
不带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杀机。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株无用的杂草,一眼扫过,便已判定其生死无关紧要。
可偏偏是这种“不在眼中”的漠然,比千刀万剐更让人发疯。
他想动。
脚却像钉在土里。
遁符就在掌心,灵力一催就能化作青光远遁千里。可他不敢捏碎——灰袍人还站在那里,三步之外,背对龙允,面朝他,掌心空悬,仿佛托着一片虚空。
可这片虚空,压得他元婴都在颤抖。
刚才那一场杀戮,他看得清清楚楚。七名亲传门徒,炼气圆满的修为,联手布阵都能困住筑基修士,却被一个阵法、一道黑焰、一根锁链,尽数斩灭。不是战败,是碾压。不是搏杀,是屠宰。
而那个一直被他踩在脚下的杂役,那个连测灵碑都嫌弃的废柴,此刻就坐在血泊里,断了一条胳膊,却稳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药园后坡,龙允低头扫地,满脸谄笑地说:“张长老教训得是,我这就去把粪桶刷三遍。”
那时他觉得这人蠢得可怜。
现在他觉得这人可怕得要命。
“逃……逃!”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再不走,你就死定了!”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回击:“你走了,他若追来怎么办?你跑得过练气二层的阵修?跑得过那个灰袍人的一缕黑火?”
他僵在原地,汗水浸透内衫,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龙允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抬手,用左手衣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掌心的血。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擦拭一把刚用过的刀。
张长老瞳孔骤缩。
他懂了。
这不是求生者的狼狈挣扎,是猎手收刀入鞘的仪式。
他在宣告:你已经输了,我不杀你,不是不能,是不屑。
“嗤——”一声极轻的冷笑,不知从龙允嘴里漏出,还是风声掠过断碑的缝隙。
张长老猛地咬牙,终于狠下心,五指一合!
“啪!”
遁符碎裂,青光炸起,化作一道流虹直冲夜空!
他逃了。
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甚至连一丝神识都不敢留下。整个人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拼尽全力撕开夜幕,眨眼间便消失在北方天际。
远处山林间,一只夜枭惊飞而起,扑棱棱拍打着翅膀,划破寂静。
龙允望着那道青光消逝的方向,眼神未动。
他知道,这一逃,张长老这辈子都不会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他也清楚,这一逃,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他左手撑地,试着站起。肩胛骨发出轻微错位的声响,右臂断口随动作一震,鲜血又涌出几分。体内灵气枯竭,经脉如干涸河床,别说追,连站稳都难。
他停下动作,重新靠回残碑。
不追,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没必要。
张长老背后有人,他感觉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从三天前就开始了。不是宗门内部的争权夺利,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一只手,藏在云层之上,轻轻拨弄棋子。
他现在追上去,杀了张长老,只会让那只手更快地落下。
不如放他走。
让他回去报信,让幕后之人知道——龙允没死,反而活得很好,还顺手宰了他们一条狗。
让他们慌。
让他们乱。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低头,继续用衣袖擦拭掌心。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擦起来有些涩。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灰袍人依旧站着,没动,没说话,也没回头。
但龙允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在缓缓收敛。黑焰虽灭,威压仍在,像一层无形的膜,将这片废墟与外界隔开。
他知道,这位神秘人不会久留。
也不会解释。
来时无声,去时无影,只留下一场杀戮和一个答案:你不是孤身一人。
龙允没问他是谁。
也没谢。
因为他明白,在这个世界,真正的庇护,从来不需要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风拂过断墙,卷起几片枯叶,在尸首间打转。乌鸦早已飞走,连虫鸣都歇了。整片废墟,只剩下他和灰袍人,还有满地未冷的尸体。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几天他还想着,哪天能堂堂正正走进内门大殿,不用低头哈腰,不用被人踢翻饭碗。现在呢?他坐在血泊里,断了一条胳膊,却第一次觉得,这玄渊宗的天,好像也没那么高。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圆的。
像药园老妪蒸的糯米团子。
他记得有一次偷吃灵草被逮住,老妪举着药锄追了他三条巷子,最后却塞给他一块团子,骂道:“馋猫,下次饿了直接来拿,别糟蹋好药!”
那时他以为她是心疼药材。
现在想来,或许她早就知道些什么。
他收回思绪,不再胡思乱想。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张长老虽逃,但他的死党亲信还在,宗门里的风言风语也会四起。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有执事来查“杂役龙允与外门弟子斗殴致死案”。
他得想个说辞。
比如——“我半夜扫地,听见有人喊打喊杀,躲进柴房,后来就不知道了。”
或者——“那些人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怎么一个个都往阵眼里跳?”
他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又压下。
不能笑太早。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借口,是时间。
只要给他三天,让他把《古神战典·初篇》的裂穹步练熟,再把幽锁阵改良到能自动补灵,再来十个张长老,他也敢正面刚。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断口参差,血还在渗。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准备简单包扎。
就在这时,灰袍人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开口,而是——
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一股柔和之力拂过龙允右臂,断口处的血流竟缓缓止住,伤口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肉眼可见地凝结成痂。
龙允一怔。
他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静静看着。
灰袍人放下手,依旧背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结痂的断臂,忽然低声说:“下次……能不能顺便把衣服也补补?这袖子都磨穿了。”
灰袍人没应。
但龙允分明看见,他袍角微微一颤,像是……笑了。
风起了。
卷起几片灰烬,在残碑前盘旋片刻,又缓缓落下。
灰袍人迈步,一步踏出,身影如雾般淡去,三步之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来了。
至少,不会以这种方式。
他低头,继续用粗布缠绕右臂,动作缓慢而稳定。
血止住了。
仇记下了。
人跑了。
他没追。
不是不能。
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