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灯火通明,金猊炉中沉水徐徐燃起,香气如丝缕般游走于梁柱之间。龙允与苏清颜并肩踏上玉阶,宫人验过符牌,侧身让入。殿中乐声未歇,舞姬长袖翻飞,鼓点轻落,恰似春夜细雨打在青瓦之上。他们依制行礼,皇帝端坐龙椅,目光微动,未语,只抬手示意入席。
靖王夫妇落座于主位左近,与太子仅隔两席。位置看似尊荣,实则四面受控。龙允垂眸扫视,御膳监布酒之人正由东廊缓步而来,托盘上六壶琼浆依次排列,侍从轮换次序分明。他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旋即收回,低咳两声,以袖掩唇,眉宇间病弱之态不减分毫。
龙渊执杯在手,目光斜掠而至:“三弟今日气色尚可,倒是难得。”语气温和,却含讥诮,“前些日子听说你又吐了血,本宫还道你要告假养病,竟亲临大宴,实乃忠心可嘉。”
龙允抬眼,神色平静如初。“皇兄关怀,臣弟感激。些许旧疾,不足挂齿。”他轻摇紫檀扇,扇面微展,遮去半面神情,“倒是听闻近日边郡大旱,百姓流离,儿臣忧心国事,岂敢因私废公。”
“边郡之事自有户部料理,你若真忧国,不如多读几卷医书,保重身子要紧。”龙渊冷笑一声,转向殿中诸臣,“诸位可知三十年前那桩旧案?黑龙阁谋逆,牵连甚广,虽已结案,余党是否尽除,至今仍是一疑。”
此言一出,殿中乐声微滞,舞姬退至屏风之后。数道目光悄然投向靖王席位。
龙允手中扇子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合拢,指节微紧。他低头饮茶,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润喉。片刻后才道:“皇兄所指,可是当年被先帝亲判斩首七人的案子?此案早有定论,父皇圣明,岂容邪说流传于今?若有人借陈年旧事搅扰朝纲,怕才是真正居心叵测。”
他语气平缓,字句却如钉入地,既不否认听闻,亦不承认关联,反将“旧事重提”归为别有用心之举。龙渊脸色微变,握杯之手略紧,终究未再深究。
此时,李尚书起身举酒,面向太子:“太子监国以来,政通人和,百官归心,实乃社稷之幸。”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官员相继附和,皆言太子仁厚、国本当稳,言语之间,立场昭然。
苏清颜坐在席间,不动声色。她手中玉箸轻点杯沿,一下、两下、三下,每记一次,便有一人心迹落入她眼中。这些人或频频与太子交换眼神,或于敬酒时刻意绕开靖王席位,举动细微,却无不泄露归属。她借低头啜茶掩饰,将人名默记于心:东府陈氏、西府周氏、兵科给事中王某——皆是贵妇宴上曾露口风之人,如今席间呼应,印证无疑。
待李尚书话音方落,她忽然抬头,唇角微扬:“正是呢,听说户部春册刚呈,粮储比往年多出三成,真乃社稷之幸。”语气诚恳,目光清澈,直视对方,“不知明细可曾公示?各地仓廪实否?若有虚报,恐误赈灾之机。”
李尚书一怔,手中酒杯微倾,洒出一线酒液落在袖口。他强笑道:“王妃关心民瘼,令人敬佩……细节之处,自当核实。”语罢匆匆归座,不再多言。
苏清颜垂目,指尖抚过杯壁,温热尚存。她心中已有定论:这些人嘴上称颂太平,实则经不起一句追问。所谓“政通人和”,不过是粉饰之辞。
龙渊冷眼旁观,见龙允始终不动怒、不争辩,反倒处处占理,心中焦躁渐生。他转而向皇帝进言,声音沉稳却暗藏锋芒:“父皇,近闻民间有谣传,谓‘病骨难承天命’,儿臣忧心舆情,愿请父皇明示储位归属,以安天下之心。”
此语一出,满殿俱静。连殿角奏乐的伶人也停了手。
龙允抢先一步起身,躬身道:“皇兄忧国,令人感佩。然儿臣自知体弱,从无他念,唯愿辅佐明君,共保江山。”姿态极低,言语谦抑,却将“储位”二字轻轻推开,反衬得龙渊急切逼问,形同僭越。
皇帝龙景琰倚坐龙椅,面容倦怠,双眼半阖,似醒似眠。良久,他抬起枯瘦的手,挥了挥袖:“今夕良宴,不谈政事。”
一句话落下,如钟鸣止响。
龙渊咬牙,终未再言。他举杯饮酒,目光阴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龙允身上,恨意隐现。
龙允缓缓归座,指尖轻松,扇骨在膝上轻叩三下,节奏极短,唯有近处可见。他微微侧首,与苏清颜目光一触即分。她低垂眼帘,环佩未响,手中玉箸已放回原位,一切如常。
殿中乐声复起,舞姬再度登台,水袖拂地,宛若流云。觥筹交错之声渐高,仿佛方才风波未曾发生。然而,每一句祝酒辞都似刀锋出鞘,每一次举杯都暗藏试探。表面祥和之下,权谋交锋早已寸土必争。
龙允执壶斟酒,动作缓慢。他眼角余光掠过御膳监布酒路线,见第四壶酒即将送至主桌,两名内侍正准备开启。他不动声色,将手中紫檀扇置于案角,扇柄朝外,角度微妙偏转三寸。
苏清颜瞥见此状,指尖微蜷,随即放松。她知道,这是他留下的记号——酒必换。
她低头整理披帛,动作优雅如常。袖中黄绢密信尚未拆封,父亲书房中的暗格仍在脑中浮现。她不是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此刻已无退路。若证据确凿,她当如何?若牵连至亲,她又当如何?
但她没有选择逃避。
龙渊饮下第三杯酒,面色微红,眼中戾气未消。他望向殿外,飞檐下铜铃轻晃,风渐起。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但他更清楚,若不能在此宴之上逼迫龙允失仪,日后将再无机会。
他放下酒杯,正欲开口,忽觉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他猛然回头,只见龙允正望着他,目光清淡,却如深潭无波。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未语。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出重重人影,投在朱漆墙壁之上,如同群魔乱舞。乐声悠扬,舞姿翩跹,一切看似欢愉,实则杀机隐伏。
龙允收回视线,低咳两声,伸手取过暖炉。炉身尚温,火种未熄。他将暖炉抱于怀中,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体弱畏寒的王爷。
苏清颜看着他,指尖轻轻抚过白玉簪。她知道,这场宴还未散,刀已藏于席间,只待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