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烛火如星，映照金樽玉盏，舞姬水袖轻扬，乐声未歇。方才那一场言语交锋的余波尚在梁间回荡，却已被新起的鼓点悄然压下。龙允仍坐于席上，手中紫檀扇半合，扇柄朝外偏转三寸，不动如山。
他低咳一声，袖口微掩唇角，眉宇间病态未褪。然而双目微凝，弈心瞳已悄然运转。目光掠过御膳监布酒路线，落在那名正捧壶前行的内侍手腕之上。此人步履平稳，动作如常，但龙允看得分明——其腕部血脉流动急促异常，指尖肌肉微颤，显是强抑心神所致。再看壶中酒液，在烛光斜照之下泛出极淡青晕，似有非雾之气浮于表面，此乃鹤顶枯入酒之征。
此毒无色无味，初饮时仅觉喉间微涩，三日之后方现气血滞涩、经脉渐枯之症，发作缓慢，难以追溯。寻常大夫断不出根由，只道是旧疾复发。若非弈心瞳可察气血流转与物性本源，此刻早已中计。
龙允指尖轻叩案几，三下短促无声。藏于殿角阴影中的墨尘立时会意，身形一矮，隐入廊柱之后。
殿中歌舞正浓，一名舞姬旋身甩袖，长帛翻飞如云，恰将内侍身影遮掩片刻。便在这瞬息之间，墨尘已贴至其身后，一手封住腰后命门穴，另一手稳托酒壶底座，动作迅疾如风，竟未洒出一滴。那内侍双眼骤睁，尚未出声，已被拖入东廊帷后，消失于光影交界之处。
与此同时，龙允以袖掩面，佯作咳嗽，顺势将原杯推至桌沿，另取邻座空盏斟满，缓缓举至唇边轻啜一口。酒液清冽，毫无异样。他放下杯盏，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换酒润喉。
苏清颜坐于侧位，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丈夫举动。她见龙允扇柄偏转后不久，便换了杯盏，心中已有计较。此前宴前密议之时，他曾言“若风起于东廊，必先动酒”，如今扇记既出，酒已更替，显然危机已控。她垂眸抚过白玉簪，指节微紧，终未动声色。
龙渊端坐主位旁侧，目光频频扫向龙允席位。他见那病弱王爷不仅未曾显露不适，反倒是面色红润，举杯时手势沉稳，心中顿生疑虑。按理此时酒应已入口，纵然毒性缓发，也该有喉头微滞、呼吸略重之象，怎会如此安然？
他按捺不住，借起身敬酒之机缓步走来，站定于龙允席前，语带试探：“三弟今晚气色极佳，可是服了新方？听闻西山有老道献延寿丹，莫非你已得服？”
龙允抬眼，目光清明如水，嘴角微扬：“多谢皇兄挂念，不过一杯清酒，便觉通体舒泰。”说罢举杯示意，姿态坦然，“倒是皇兄连饮数盏，须得当心醉意上头。”
龙渊闻言一滞，笑意僵在脸上。他盯着龙允双眼，欲从中寻出一丝虚浮或勉强，却只见对方眸光沉静，呼吸匀称，血流平顺，全无中毒之兆。他心头猛然一沉，握杯之手不自觉加重力道，指节泛白。
退席归座途中，他悄然环顾四周，不见那名传酒内侍踪影。按轮值次序，此人早该返回御膳房复命，如今却杳无音信。他目光扫向东廊，只见两名宫人正依序捧壶而出，衣饰身形皆与先前相似，唯独步伐节奏略有差异。
龙渊额角渗出细汗。
帷后暗处，墨尘已搜出身形矮小的传毒内侍贴身腰囊。其中除了一枚通行令牌外，尚有一封密令，火漆印尚未干透，字迹凌厉刚硬，确为太子亲笔所书：“赐靖王延寿酒，勿使察觉。”八字之下，另有朱砂暗记一枚，形如蟠龙吐焰，乃东宫私用印鉴。
墨尘将手令收入怀中，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伪造令牌，替换原物。又以银针刺入内侍昏睡穴，将其横放于角落软榻之上，覆以锦被，伪装成偶感风寒暂避风寒之状。随后悄然退离，混入殿外巡夜队伍，踪影全无。
殿中乐声再起，舞姬列队登台，击鼓鸣箫，笙歌鼎沸。一切如常，无人察觉东廊曾有过片刻异动。
龙渊坐在席上，手中酒杯已空，却浑然不觉。他反复查看内侍是否归位，又数次遣近侍往御膳房打探消息，皆无回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不见任何动静。他终于明白——事败矣。
他低头看着手中瓷杯，釉面光滑，映出自己扭曲面容。一股怒火自胸中翻涌而上，几乎要捏碎杯盏。但他终究强自按捺，只将残杯重重搁于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邻座官员察觉其神色有异，低声询问：“殿下可是不适？”
龙渊冷哼一声：“无事。”
话音未落，忽见龙允端杯起身，遥遥向他举盏致意。
“多谢皇兄设宴款待，”龙允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此酒甘醇，令人神清。”
龙渊瞳孔微缩，盯着那杯中澄澈液体，竟觉一阵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没有回敬，也没有起身，只是死死盯住龙允，仿佛要将此人一举一动尽数刻入脑海。然而对方神色自若，饮毕还盏，复又坐下，执箸夹菜，动作从容得如同从未经历过生死一线。
苏清颜静静望着这一幕。她看见龙允放下筷子的瞬间，右手食指在扇骨上轻轻一划，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证已到手”。她指尖微蜷，随即松开，环佩未响，唯有袖中黄绢密信边缘微微露出一角，又被她悄然压下。
她知道，这场博弈还未结束。但她更清楚，今夜真正的胜负，已在无声之中决出。
墨尘隐于太和殿外檐角阴影之下，背靠朱墙，手中紧握那封尚未拆封的太子手令。夜风拂过，吹动他黑色劲装一角。他抬头望向殿内灯火，知道主人仍在席上静坐，等待时机成熟。
殿中鼓乐渐高，舞姬踏着节拍旋转，裙裾飞扬。龙允轻摇紫檀扇，扇面绘山水寥寥，墨色沉静。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龙渊身上。那位太子正低头饮酒，动作僵硬，眼神阴鸷，已然失了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
龙允收回视线，伸手取过暖炉抱于怀中。炉身尚温，火种未熄。他低咳两声，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体弱畏寒的王爷。
舞曲终了，舞姬退场，乐师停奏。殿中稍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龙渊忽然抬头，直视龙允。
“三弟，”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酒甘醇，可尝出什么滋味？”
龙允抬眼，神色平静。
“甘中有苦，苦尽回甘。”他说，“一如人生。”
龙渊盯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缓缓举起杯。
却没有敬任何人。
只是独自饮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