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指甲擦着李慧的头皮扫过。
青黑色的指尖带起腥风,刮过石壁,划出几道深痕,石屑簌簌往下掉。李慧尖叫着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刘大壮跨步上前,胳膊架住张磊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骨骼发出咯吱的闷响,可异化后的张磊像感觉不到疼,喉咙里嗬嗬作响,另一只手狠狠抓向刘大壮的胸口。
嗤啦一声,健身服被撕开三道大口子,皮肉翻卷,黑红色的血瞬间渗了出来。
“妈的!”刘大壮疼得闷哼一声,抬腿踹在张磊胸口,将人蹬出去撞在石壁上。
张磊重重砸在石墙上,又弹回来,身子晃了晃,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众人,却没再立刻扑上来。他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脸上露出焦躁又忌惮的神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瑟兰的短刀已经拔在手里,刀刃映着细碎的光,可迟迟没劈下去。眼前这东西还长着张磊的脸,哪怕已经彻底异化,下手的瞬间依旧有半分迟滞。王建军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把陈宇拽在身前当挡箭牌,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叨“疯了,都疯了”。
林默贴在石壁上,指尖抠住石缝。他看得清楚,张磊的焦躁不是因为众人的反抗,是在害怕——害怕门外的方向。
咚——
又是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颤。
比上一次更近,更沉,像巨锤砸在土层上,震得石屋顶部的碎渣哗哗往下落。
张磊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石板门的方向,身体微微蜷缩,竟摆出了畏惧的姿态。青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快速游走,像在本能地收缩。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连打不死的异化傀儡都怕的东西,就在门外。
咔嚓——
不远处的枯树应声折断,声音清脆又刺耳。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有座小山在一步步往这边挪。腥臭味顺着石缝钻进来,比之前浓了数倍,混着强腐蚀性的酸涩气,吸一口就呛得人喉咙发疼,眼泪直流。
老胡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后背死死贴住石壁,伤疤拧成一道冷硬的线。他对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唇动了动,用气声吐出两个字:“别出声。”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震颤到了石屋外侧,达到顶峰。整间石屋都在微微摇晃,墙体缝隙里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头发顶。林默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抖,顺着鞋底传上来的震动,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就贴在石墙外面。
他凑到最窄的一道石缝边,眯着眼往外看。
视野里只有一片暗黑色。
不是夜色,是某种生物的躯干外壳,泛着油亮的哑光,像打磨过的黑甲,表面一节一节凸起,每一节都有半人多高。甲片缝隙里长出细细的绿色菌丝,随着爬行轻轻晃动。
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视线往上抬,只能看见巨物的躯干上方,枯树像麦秆似的纷纷折断,往两边倒去。它根本不需要刻意绕路,沿途的树木、石块、灌木丛,全被硬生生碾平,留下一道宽得离谱的泥泞痕迹,滋滋冒着白烟。
它就贴着石屋的外墙爬了过去。
距离近到林默甚至能看清甲片上凹凸的纹理,能闻到那股能蚀穿皮肉的腥臭味。石墙被它蹭到,发出咯吱的呻吟,外侧的石块簌簌剥落,眼看就要塌。
屋里的人都僵成了石像。
李慧捂住嘴,眼泪糊了满脸,却连抽噎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周倩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也浑然不觉。陈宇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和刺鼻的气味,身子抖得站不稳,只能扶着墙慢慢往下滑。
张磊缩在墙角,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石壁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嘶吼都不敢了,像只受惊的兽。
时间像被拉得极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直到震颤慢慢变弱,腥臭味渐渐淡去,远处的树木断裂声越来越远,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跟着一点点往下落。
它走了。
从石屋旁边爬了过去,没发现里面藏着活人。
老胡先松了口气,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
“呼……”刘大壮也松了劲,靠在墙上喘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淌血,他却像浑然不觉,“妈的……这东西也太大了……”
没人接话。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压迫感,像刻在了骨子里。
那是绝对力量带来的窒息感,在它面前,人脆弱得像只蚂蚁,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默离开石缝,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他没看清那东西的头和尾,只看见了一截躯干,就已经足够震撼。老胡说的没错,见过它全貌的人,都成渣了。能隔着石墙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他看向缩在墙角的张磊。
巨兽走远了,可张磊依旧没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灰白色的眼珠对着墙壁,像是失了神。
“他怎么了?”李慧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吓傻了吧。”刘大壮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看看,“这东西也怕那大虫子?”
“废话。”老胡哑着嗓子开口,捡起地上的药粉包,往手心倒了点,“那东西是林子里最顶尖的东西,这些行尸在它眼里和养料没区别,遇上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它本能就怕。”
他顿了顿,看向张磊,眼神冷淡:“而且他现在不算完全异化,还剩点本能。等再过半天,菌丝钻满脑子,就不知道怕了,只知道追着活物咬。”
众人心里一寒。
看着角落里缩着的张磊,没人能轻松起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骂骂咧咧,还在和王建军吵架,还在喊着要出去烧了这片林子。现在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过半天,就会彻底变成和沼泽里那些一样的行尸,永远游荡在这片林子里。
“那……那他怎么办?”周倩小声问,“总不能带着他走吧?”
“带着就是累赘。”王建军立刻接话,眼神闪躲,“反正已经没救了,不如就把他留在这儿,我们自己走。带着他,万一待会儿他再发狂,谁能挡住?”
这话很自私,却也是事实。
众人沉默着,没人反驳,也没人点头。
直接抛弃一个曾经的同伴,哪怕他已经异化了,心里那道坎也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可真要带着,无疑是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开。
林默没参与讨论,他走到另一侧的墙角,蹲下身。
刚才巨兽靠近的时候,他隐约看见墙角的地面动了一下。
此刻再看,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粒细小的灰白色粉末,是老胡撒的驱虫药。他用指尖碰了碰地面,凉丝丝的,没有异常。
是看错了?
还是有什么东西,听见巨兽来了,又缩回去了?
“别乱碰墙角。”老胡走过来,拉了他一把,“这石屋底下不太平,有东西在底下打洞,不知道是虫是鼠,平时不出来,惊动了就麻烦。”
“是什么虫子?”林默抬头问。
“不知道,没见过出来。”老胡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只知道这一片的骨头都特别碎,跟磨成粉似的。以前有个人不信邪,挖开墙角想看看,结果整个人都被拖进去了,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剩一滩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林默点点头,没再追问。
连老胡都不敢碰的东西,必然凶险。只是不知道,和那些吃人的花、抽人的藤比起来,哪个更要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石缝里漏进来的光越来越弱,屋里的轮廓慢慢模糊。
林间的声响也变了。白天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叫,此刻彻底静了下去,只剩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行尸低沉的嘶吼,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差不多该走了。”老胡站起身,把布包斜挎在肩上,又往怀里塞了两包药粉,“天黑透之前,得赶到下一处石屋。夜里走枯树林太危险,行尸夜里虽然慢,但看不见东西更容易撞上去。”
“那张磊……”李慧又问了一句。
老胡看了眼墙角的身影,语气平淡:“留这儿吧。给他留个全尸,总比出去被那大虫子碾成渣强。”
没人再说话。
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众人陆续起身,检查身上的东西。
刘大壮扯了块布条,简单缠了缠胸口的伤口,动作间眉头紧锁,显然疼得厉害。瑟兰把短刀收回去,重新背上弓箭,指尖轻轻敲了敲弓弦,神色依旧凝重。零七的机械瞳在昏暗里泛着淡红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像是一直在扫描分析,却始终没给出有用的结论。
陈宇的情况最差。
他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眼前只剩模糊的光影,走路都需要人扶。李慧主动扶着他的胳膊,两人走在中间,脚步都虚浮得很。周倩走在瑟兰旁边,尽量往强者身边靠,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枝,聊胜于无。
王建军走在最靠近老胡的位置,不停问东问西,想多套点活命的信息,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讨好。
林默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张磊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尊诡异的雕像。昏暗里,他灰白色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似乎正看向门口的方向。
林默收回目光,弯腰钻出了石屋。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枯树林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臭味,巨兽碾过的痕迹像一条黑色的河,从石屋旁延伸向远方,痕迹里的泥土还在冒着极淡的白烟。
几具行尸还在远处晃悠,隔着几十米远,没往这边凑。
“跟着我走,别踩黑泥,别碰两边的枯树,别发出大动静。”老胡压低声音叮嘱,握着砍刀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踩在枯枝叶上几乎没声音,“记住,遇上什么都别慌,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往有药粉的地方撤。”
众人点点头,都放轻了脚步,跟在老胡身后,一步一步往枯树林深处走。
夜色越来越浓。
视线越来越差,只能看清身前几米的路。脚下的碎骨咯吱作响,每一声都格外清晰。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哭号。
林默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摇晃的树影。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不是行尸。
行尸走路拖沓,会踩碎骨头,动静很大。
身后的东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贴着地面在爬。
他停下脚步,回头仔细看。
暮色里,地面的枯枝叶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
还是……那些藏在地下的东西?
“快点,别掉队。”前面的老胡低声喊了一句。
林默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他没说自己的发现。
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恐慌。老胡已经提醒过地下有东西,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应该就没事。
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枯树越密,光线越暗。周围的碎骨也越来越多,踩上去咯吱响个不停,像走在骨头铺成的路上。
林默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里的痒意越来越重了。
不光是胳膊,胸口、后背、腿上,都像有无数小虫在爬。喉咙里干得发疼,像糊了一层薄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腥的铁锈味。他时不时会出现瞬间的恍惚,眼前闪过细碎的绿点,晃一下又消失。
寄生在加深。
照这个速度,撑不过明天晚上。
他偷偷看了眼其他人。
李慧走路已经开始打晃,扶着陈宇的手一直在抖,脸上起了一片淡绿色的疹子;王建军时不时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就连老胡,脚步也比白天沉了些,后背的青纹透过衣服,隐约能看见轮廓。
所有人都在往下滑。
只是速度快慢而已。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老胡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指着前面不远处,“前面那处石屋,比刚才那个大,存的东西也多。”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里,果然有一处更大的石砌建筑,墙体更厚,门口挡着厚重的石板,看着比之前那间坚固得多。周围干干净净,没有枯树,也没有碎骨,像一片孤立的空地。
看着就比之前安全。
众人都松了口气,脚步都快了些。
林默却皱了皱眉。
不对劲。
太干净了。
周围全是枯树碎骨,唯独这石屋周围干干净净,连草都不长,像有什么东西╮(╯_╰)╭把周围的活物都清干净了。
“等等。”他开口叫住众人,“别过去,这地方不太对。”
老胡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怎么不对?我之前来过两次,都没事。”
林默没说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
泥土是灰白色的,细腻得像粉末,带着淡淡的焦糊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
这是被腐蚀、被啃噬之后剩下的骨粉和石粉。
“这周围……”他刚想开口。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刘大壮闷哼了一声。
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陷了一下。
紧跟着,周围的泥土里,缓缓冒出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褐色尖刺。
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草。
是倒刺。
像藏在地下的陷阱,被踩中之后,瞬间弹了起来。
“不好!是地刺草!”老胡脸色骤变,厉声大喊,“别踩重了!慢慢抬脚!这东西越动扎得越深!”
可已经晚了。
刘大壮下意识抬脚想退,另一只脚又踩中了一处。
嗤嗤几声轻响。
十几根褐色的细刺破土而出,瞬间刺穿了他的鞋底,扎进了脚掌里。
黑红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渗进泥土里。
刘大壮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硬生生憋住了没喊出声,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石壁才站稳。
而他脚下的泥土,还在微微隆起。
更多的细刺,正顺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上冒。
周围的空地上,泥土都在轻轻起伏。
像一张藏在地下的网,被惊动之后,正在缓缓收紧。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枯枝。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石屋周围干净。
是所有靠近这里的活物,都被地下的东西拖进去啃干净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避难所。
是另一个埋在地下的猎场。
而石屋的门缝里,缓缓渗出了一丝暗绿色的粘液。
里面,好像早就有东西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