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单隐的脸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刀背上。他站在原地,像块被钉进地里的石头。左腿的旧伤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每跳一下都牵得整条胳膊发麻。可他顾不上疼。
他只看见苏清漪的背影。
那背影在暴雨里晃得厉害,湿透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肩头那道被链刃撕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颜色被雨水冲得发白,却还是能看出来——她在流血,一直在流。
她没回头。
但她站着,一步没退。
七个人围她一个,刀已经出鞘三寸,杀气压得雨都斜着走。她手里那把断刃卷了口,刺钩是铁丝弯的,连个像样的护手都没有。就这么点东西,她还横在胸前,脚跟稳稳踩在地上,像根插进山体的桩子。
单隐喉咙动了动。
他想骂她一句“蠢女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是蠢,她是明白得很——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动,那些杀手就不会立刻下死手;她也知道,只要她拖住这些人,他就能带着孩子从另一条路走。
所以他不能动。
可他也不能走。
一道惊雷劈下来,炸得山壁嗡嗡响。就在那一瞬,她开口了。
“走啊,还等什么?”
声音不大,被雨打得支离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打在他耳朵里。
不是求他走。
是在赶他走。
像赶一只赖着不走的野狗。
单隐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壳裂了道缝。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她在石龛里递干饼给他,他没接,她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捏着,直到饼坨了、硬了,才默默塞回包袱里。
那时候他觉得她烦。
现在他才发现,她每一次靠近,都不是为了黏着他活,而是怕他一个人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毒。是因为他站在这儿,看着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女人替他扛命,而他连迈步的勇气都没有。
荒唐。
太他妈荒唐了。
他单隐杀人的时候,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任务就是任务,命就是命,砍下去就完了。可现在呢?他居然在犹豫要不要为一个女人豁出去?
可要是不豁出去……
他往后瞥了一眼。
岩缝深处,幼童蜷在角落,两只手死死抠着石头边缘,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那眼神不像五岁孩子该有的,没有哭,没有喊,只有害怕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
他在看她。
也在看他。
单隐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他不能再站这儿了。
他若真走了,这孩子以后想起今夜,记住的不会是逃出生天,而是姐姐一个人站在雨里,而他爹——那个本该护他们的人——转身跑了。
他抬脚。
第一步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水。左腿刚一用力,旧伤就抽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第二步,他几乎是拖着腿往前挪。第三步,他咬牙挺直腰,把短刀握紧,刀尖指向战场中央。
他回来了。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不是为了活着逃走。
是为了让她知道——你赶不走我。
泥水四溅,他从南侧低坡滚入战圈,动作笨拙得不像个刺客。可他不在乎。雷声刚落,他借着余音跃起,一脚蹬上断石,短刀横劈,逼退左侧逼近的杀手。那人反应极快,刀锋一转格挡,火星撞出半尺高。
单隐落地未稳,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但他还是撑住了,顺势旋身,一把将苏清漪拽到身后半步,用身体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三道连击。
刀光交错,他左挡右架,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可他没管。
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挡在前面了。
苏清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回来。
更没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把她往身后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被雨水呛住,只咳出一口浊气。她抬头看他,雨水糊了视线,只能看清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只死死攥着刀的手。
他没看她。
但他站在这儿。
这就够了。
她没再说“你走”,也没再提什么“生路死路”。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断刃横移,站到他左翼,与他形成左右交错的攻守之势。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
可节奏对上了。
一名杀手从右侧突进,刀锋直取单隐身侧。苏清漪几乎本能地挥出断刃,磕偏对方手腕,同时单隐反手一刀逼退正面敌人。另一人从背后偷袭,苏清漪察觉风声,猛地蹲身,单隐顺势一脚踹出,将那人踢翻在地。
他们开始配合。
不是谁指挥谁,而是像两把磨合多年的刀,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刃口。
雨越下越大,山风卷着水雾扑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可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顺,越打越狠。单隐不再一味防守,开始主动抢攻。他一刀劈开链刃的封锁,逼得北坡首领后退半步,紧接着苏清漪从侧翼切入,刺钩直取咽喉,逼得对方狼狈闪避。
七名杀手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场围猎——一个重伤的刺客,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还有一个躲在岩缝里的孩子。可现在呢?那女人不仅没死,反而和刺客联手,打得他们阵型松动,甚至开始有人被迫后撤。
“南边那个!”单隐突然吼了一声。
苏清漪立刻会意,目光扫向东南坡底。果然,有个杀手正悄悄绕向岩缝方向,刀已出鞘,脚步极轻,显然是冲着幼童去的。
她心头一紧,想冲过去,却被两名杀手缠住,连退三步,险些跌倒。
单隐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怒吼一声,甩出刀鞘砸向近敌面门,趁其闪避瞬间抽身疾冲,同时大喊:“护住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下令。
不是命令她躲,不是命令她走。
是命令她去救。
苏清漪没犹豫。她猛地矮身,避开横扫的刀锋,反手一钩划破对方小腿,随即抽身暴退,直扑岩缝方向。她跑得拼尽全力,脚下打滑也不管,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冲。
就在她扑到岩缝口的刹那,那名杀手的刀也落了下来。
她直接扑上去,用后背挡。
刀砍在肩胛骨下方,粗布撕裂,皮肉绽开,剧痛钻心。她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倒,反而伸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死死往上顶。
单隐赶到。
他一脚踹中那人膝盖,咔嚓一声脆响,对方惨叫跪地。他没停,反手一刀斩断其手腕,血喷了他一脸。他一把将苏清漪拽回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立,喘得像两条离水的鱼。
“你疯了?”他低吼,声音沙得不像人声。
她没答,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喘了几口气,把断刃重新横在身前。
单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发现她嘴角有一丝笑意。
极淡。
可确实笑了。
他心头一震。
这女人……她不怕。
她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他不要她。
所以他回来了,她就敢笑。
雨还在下。
杀手们重新聚拢,包围圈再度收紧。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从容,而是多了几分忌惮。
单隐抹了把脸,把短刀握紧。左腿的伤疼得要命,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可他站得比刚才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漪。
她也正看着他。
两人没说话。
但都点了点头。
就像多年前他在林子里第一次接任务时,师父跟他点头那样——不用多说,我知道你在。
他们再次摆出攻守之势。
这一次,是主动迎上去。
单隐踏前一步,刀尖指向北坡首领。苏清漪紧随其后,断刃微抬,刺钩藏于袖后。两人步伐一致,呼吸同步,像一对早已磨合千百次的刀锋。
杀手们缓缓推进。
刀光在雨中闪烁。
幼童在岩缝里缩得更紧,手指抠进石头缝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他看见爹和姐姐并肩站着。
他看见他们一起往前走。
他看见他们,谁也没丢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