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滴,顺着断崖边缘往下砸,一串接一串,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山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冷得人牙根发酸。
单隐站着,背对着岩缝,刀还握在手里,没收鞘。他左腿撑不住劲,膝盖微微打弯,可他硬是没坐下去。眼睛盯着北坡方向,那里有片林子,黑乎乎的,刚才七个人就是从那儿散开的。
苏清漪靠在他侧后方,右手拄着那把断刃,左手压着肩头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涌了,但衣服贴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钻心地疼。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
幼童蜷在岩缝最里头,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还死死抠着石头缝。他没哭,也没出声,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确认那两个人还在。
没人说话。
雷声远了,雨势小了,连风都懒得再吹。
过了好一会儿,单隐才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边——地上有滩血,不是他的,是刚才那个被他踹断膝盖、又斩了手腕的杀手留下的。那人爬着走的,一路拖出血痕,进林子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不再是杀意,而是怕。
单隐扯了下嘴角,冷笑一声。
“他们认出我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会再硬拼了。”
苏清漪没问他是谁,也不需要问。她只知道,刚才那一战,对方原本稳操胜券,七对二,一个重伤刺客,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换谁都该赢。可最后,是他们退了。
她咬牙站起来,把断刃从泥里拔出来,随手往旁边一扔。金属撞上石头,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走到岩缝口,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小孩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低声道:“没事了,咱们走。”
孩子点点头,慢慢爬出来,站到她腿边,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单隐这时才缓缓收刀入鞘。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掉半条命。他环顾四周,南坡、东坡、西北角,全都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知道,那些人确实走了,不是诈退,是真退。
但他不敢松懈。
他转过身,冲苏清漪点了下头,然后迈步往前走。右脚落地时身子晃了晃,左手本能地扶了下腰后的刀柄,这才稳住。
苏清漪抱起孩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边缘的小道撤离原战场。脚下全是烂泥和碎石,走得极慢。孩子伏在她肩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要睡着了。
走了约莫半里路,单隐忽然停下。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别动。
苏清漪立刻站定,屏住呼吸。
他眯着眼看向右侧密林深处,耳朵微动。几秒后,他才松口气:“没事,是野猪踩树根的声音。”
说完继续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个岩洞,不高,得弯腰才能进去。洞口长着几丛枯草,遮了大半,若不是刻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单隐先进去探查。他在洞里来回走了两趟,用刀尖戳了戳角落的积灰,又蹲下闻了闻空气,确认没人来过,也没设陷阱,这才走出来,朝外招了下手。
苏清漪抱着孩子进去,刚放下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她靠着石壁滑坐在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单隐随后进来,反手从里面搬了块石头挡在洞口,又撕下自己外袍的一截布条,塞进缝隙里挡风。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她旁边,蹲下身。
“脱衣服。”他说。
苏清漪愣了下:“你说什么?”
“伤在肩胛下面,不脱怎么包?”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犹豫片刻,还是解开外衣,露出里面的中衣。肩膀处的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她轻轻一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单隐没废话,直接动手帮她把衣服掀开一角。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肩胛骨斜着划到肋骨上方,边缘翻着皮,血虽然止住了,但已经开始发肿。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草药粉。这是之前逃亡路上攒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捏起一点,撒在伤口上。
苏清漪猛地绷紧身体,牙关咬得咯咯响。
“忍着点。”他说,“比这疼的,以后还有。”
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他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手法笨拙,但扎得结实。绑完最后一圈,他顿了顿,低声问:“还能动?”
“能。”她说,“只要你不把我扔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站起身走到另一边坐下。
火堆是苏清漪点的。她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和干柴,费了好一会儿才燃起来。火光映在石壁上,晃得人眼晕。
两人隔着火堆坐着,中间躺着已经睡熟的孩子。他小脸苍白,眉头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害怕。
单隐闭着眼,靠在石壁上,额头全是冷汗。旧伤加上新创,体力早就见底,能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着。他试着调息,可每次呼吸,左腿就像有根针顺着经脉往上扎。
苏清漪望着他,忽然开口:“你本可以走的。”
他睁眼,淡淡回了一句:“我也以为我能。”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几乎看不见嘴角动。然后她说:“你回来了,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眼睛重新闭上。
洞外,雨彻底停了。风也歇了。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像是试探着这个世界是否还活着。
安宁就这么来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胜利,也不是谁高喊一声“安全了”。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钻进岩洞,混在火堆的噼啪声里,混在孩子均匀的呼吸中,混在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却都知道对方没走的沉默里。
可这份安宁太薄了。
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
天刚蒙蒙亮,单隐就醒了。他第一件事是检查刀,第二件事是摸包袱里的干粮还剩多少。三块饼,半袋盐,一小瓶水。够撑两天。
他站起身,活动筋骨。左腿还是疼,但能走。肩上的伤结了痂,一动就痒,但他不去挠。
他把包袱背好,刀挂回腰间,然后看向还在睡的苏清漪。
她靠着石壁,头歪着,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孩子缩在她怀里,睡得比昨晚踏实。
他走过去,轻声说:“醒醒,得走了。”
苏清漪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抱紧孩子。等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
“这么快?”她嗓音沙哑。
“此地不可久留。”他说,“他们若调援,半个时辰就能杀回。”
她没反驳,默默起身,把孩子轻轻摇醒。小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两人,没问去哪儿,只是乖乖站好。
单隐看了眼洞外。晨光从山脊上爬上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闪着微光。官道的方向隐约可见,一条土路蜿蜒向南,通向山外。
他拎起包袱,转身走出岩洞。
苏清漪抱起孩子,跟上去。
三人踏上山路。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晨雾还没散尽,裹着草木的气息,缠在脚边。
单隐走在最前,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苏清漪抱着孩子,一步不落地跟着。
孩子趴在她肩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岩洞,小声问:“姐姐,我们还会回来吗?”
她摇头:“不会了。”
“那家呢?”
“……等太平了,给你盖新的。”
孩子点点头,不再问。
单隐听着身后的对话,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有太平。
他也知道,接下来的敌人,可能比昨夜那七个更狠、更多、更有耐心。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再一个人走了。
身后有人等着他护。
他得活着,把他们带到能喘口气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口气。
官道就在前面。
黄土铺的路,坑洼不平,边上长满野草。一辆破牛车刚刚驶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单隐踏上官道,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漪抱着孩子,正小心翼翼地跨过一道水沟。
她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