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回来了。
有人来客栈找张仪,说门客已经回郢都,愿意见他,约在三天后的午后,地点是城东一家茶肆。张仪听了,说知道了,谢过那人,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来。
三天。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门。
他在郢都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对这座城的了解比刚来时深得多——街道、摊位,还有人。他知道令尹府附近的酒肆哪家人最多、消息最杂,知道城东那条水道的纠纷现在到了哪一步,知道那个在暗中拉拢官员的商贾已经谈成了第三个人,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作。他知道这些,像他在那座小城里知道卖布的女儿眼神往别处飘、铁匠铺的学徒每隔一段时间锤击就偏半拍。知道了,搁在那里,不往外说。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有三天时间,要把他知道的东西整理成他要说的话。
第一天他在城东走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条水道从城东穿过来,在几条街的交汇处分了一个叉,一边通向城南的市集,一边往北流进一片仓储区。那个商贾要争的是往南的那一段,因为市集的货运量大,控住了那一段水道,等于控住了城南大半数货商的命脉。张仪沿着水道走了一遍,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停下来看,看水面,看两岸搭建的木栈道,看栈道上来往的脚夫。他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好几遍,把商贾已经拉拢的三个官员各自管辖的区域在脑子里标出来,想清楚了还缺哪里。
第二天他去了令尹府附近的酒肆,坐了大半天,继续听。令尹新政的风声在郢都传得更广了,有人说月底就要推,也有人说还在议,没准。那几个老臣的名字在各种场合被提起,每次提起都带着不同的语气——有人说他们老了,挡不住;有人说他们的根太深,动不了。张仪听着这些,把令尹和那几个老臣之间的关系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找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想清楚的地方。
第三天他什么地方都没去,在客栈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窗外那堵土墙,砖缝里的草,风来的时候晃一下,风停了就停着。他把这三天里找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心里摆出来,排好,开始想他要说什么。他在找门客那里有什么,找那个比令尹更近、但又不是令尹的人,在这座城里最在乎的是什么,还有哪里缺了一道口还没补上。
他坐到天黑,起来点了灯,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躺下来睡了。
第三天午后,他穿好新靴子,换上那件颜色更正的外衣,出门往城东走。
茶肆在城东一条不宽不窄的街上,门口挂着布帘,布帘的颜色洗得很淡,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进去,在靠里的位置找到那个门客。
门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量,眉毛很重,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先扫一眼对方的手,然后才看脸。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搁在那里。张仪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门客说:“听说你想见令尹。”
“想见。”
“为什么。”
张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看他端茶又放下的动作,看他眉毛在等待时微微收拢的弧度,看他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那个停住不是习惯动作结束,是他在等——等张仪说出他已经预判好的那种话。
张仪看着那个停住的手指,想了一下,开口。
“因为令尹的新政推不下去,”他说,“不是新政不好,是时机不对。那几个老臣不是真的反对新政,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令尹的声望再涨一寸。”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怎么让他们不再阻。”
门客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些。”
“在郢都住了一个月。”
门客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他在掂量,“你从哪里来的。”
“魏国。”
“魏国人跑到楚国来,想见楚国的令尹。”门客的语气不冷,也不热,只是陈述,“你图什么。”
茶肆里有人在隔壁桌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外面街上有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过了门口,又远去。
张仪想了一下,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有预备的话。
“我图一个开口的地方。”他说,“我在魏国没有开口的地方。在楚国,如果令尹愿意听,我可以替他找到推新政的缺口。但如果令尹不愿意听,我什么都不是。”
说完之后他听见了自己说的这句话。
那句话是真的。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门客端着茶碗,手没有动,眼睛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张仪认识的东西——忽然看见了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觉得对的东西。
他把茶碗端起来,搁在嘴边,停住了,没有喝。就那样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还在嘴边的气流里没有散尽,他要等它散了再喝,把茶碗放下了。
门客看了他一眼。那个被说中了的表情已经散了一点,不是全散,只是淡了一些。他把茶碗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说的那个缺口,说来听听。”
张仪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但他还是开口说了。他把那几个老臣各自在乎什么、令尹可以从哪里切入、时机应该选在什么时候,说得很清楚,每一句都是他这一个月在郢都街上走出来的。门客听着,偶尔问一句,张仪答了,门客又听。一直听到张仪说完,门客把茶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放下。
说完之后,他把刚才那句真话接住,往回收了一点,说:“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令尹是否愿意听是另一回事,我也不一定说得准。”
门客看了他一眼,说:“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我可以替你引荐,但能不能见到令尹,要看令尹的意思。”
张仪说好,谢过他,站起来,走出茶肆。
他走在城东的街上,下午的阳光从楼阁的缝隙里斜切下来,把街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他走得不快,靴子的皮革已经软化了,脚背不再被硌着,每一步都顺。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图一个开口的地方。
那句话是真的。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是他在郢都这一个月里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比那些关于新政、关于老臣的话都真。但他在那句话说完之后,笑了,用另一句话把它接住收了回去。
他走到街口,在一个卖水的摊子旁边停下来,把那个动作在心里过了一遍。说出来,收回去。说出来,收回去。像把一样东西举起来给人看,放回去,不给。
摊主是个年轻人,正在往大缸里加水,水桶提起来倒进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子,他也没有擦,继续提下一桶。张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水,他说不用,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客栈,上楼,在床沿坐下来。新靴子脱下来放在床边,皮面光整,没有任何破口。他低头看了看,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那堵土墙。砖缝里的草还在,细细的,风来的时候晃一下,风停了就停着。
他把旧靴子从包袱底层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破口。皮革分层,里面的麻线大半断了,只剩几根连着,按下去没有任何弹性,只是软软地凹进去,抬起手又慢慢回来,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只是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把旧靴子放回去,躺下来。
楼下传来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停了一下,又噼里啪啦响起来。
他闭着眼睛,想起门客的那个表情——被说中了,然后又淡了一些。那句真话说出来,他笑着把那些话说出去了。说完之后,他把它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门客的表情淡了一点,但还是替他引荐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收回去是对的,还是不对的。
他只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放着,没有想出结论,就睡着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