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慈宁殿前献百花 彩蝶绕梁动九重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慈宁殿上献天工,彩蝶纷飞绕九重。
绣手能通今古事,金口亲封绝代容。
四美倾国传佳话,迷蝶度人证苦衷。
从此芳名垂竹帛,千秋共仰女儿风。
上阕 月下献绣
政和八年,八月十五,亥时三刻。
慈宁宫“慈安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宴席已至高潮,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太后向氏端坐凤椅之上,徽宗、皇后分坐左右,宗室命妇、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分列两厢,济济一堂。殿中央,潘金莲独立于绣架之前,素衣白裙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披了一层月华,清辉流转,超凡脱俗。
“潘娘子,”太后温声开口,满殿顿时安静下来,“方才你为苏氏伸冤,绣魂显圣,哀家已经见识过了。然而既然号称‘迷蝶’,必然有绝世之艺。今日中秋月圆,良辰美景,你可愿意当场献绣,让满殿的亲贵们都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绣魂通灵’?”
潘金莲敛衽行礼,不卑不亢:“臣妇愿献丑。然而需要请太后命题,臣妇方敢下针。”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中摆放的秋菊,正值盛放,金黄雪白,争奇斗艳。她忽然道:“今日中秋,菊花正开得艳丽。然而菊花虽有傲霜的姿态,却没有倾城的颜色。哀家要你绣的,不是菊花,而是‘百花’——要这殿中四季之花同时绽放,要这百花之中,能见到女子的风骨气节。”
此言一出,满殿一片低低的哗然之声。四季之花同时绽放,已经是极难的事情,更要在花中体现出女子的风骨,这考的不仅是绣艺,更是绣者的境界和胸襟。
潘金莲神色如常,平静道:“请太后赐绣具。”
八名宫女应声抬上一架特制的绣架——那架高九尺,宽六尺,以名贵的紫檀木为框架,绷着一种名为“月光纱”的奇纱。此纱以南海鲛绡混合冰蚕丝织成,薄如蝉翼,透如水晶,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月白色的晕彩,如同月光凝固在了纱中。另外备有丝线九百九十九色,从赤金玄墨到初雪淡青,从落日朱红到远山黛青,无所不有,琳琅满目。
潘金莲净了手,焚起一炉清香,对着天上的圆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她静静立在绣架之前,闭上双眼,凝神聚气。肩头那只蓝蝶忽然飞起,绕着大殿飞了三圈,洒下点点磷光,如同星屑飘洒。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闻更漏之声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双手各拈三枚金针——左三针穿着赤、金、朱三色丝线,右三针穿着青、碧、翠三色丝线。针出如电,在月光纱上游走如龙!初时只见线条凌乱,看不出所以然来,然而片刻之后,纱上竟然浮现出了花的影子:先是一枝寒梅,破雪而出,花瓣以银线绣出冰纹,花蕊用一点金线点缀,傲然独立,仿佛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冬梅傲雪,”太后轻声道,“是女子之贞。”
针不停。梅枝旁边现出一丛水仙,亭亭玉立,以月白色的线绣出花瓣,淡黄色的线点出花蕊,旁边衬着两片翠绿的叶子,清雅绝尘,仿佛能闻到那股幽远的清香。
“水仙凌波,是女子之洁。”
接着,春日的桃花绽放开来,粉嫩鲜活,如同少女的脸颊;夏日的荷花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秋日的菊花抱霜而开,蕊寒香冷,傲骨铮铮;牡丹富贵堂皇,芍药娇娆妩媚;兰草幽芳远播,杜鹃泣血殷红……四季之花,次第而开,有的含苞待放,有的怒放盛开,有的并蒂双生,有的独自芬芳。更令人称奇的是,每绣出一种花,殿中竟然弥漫起相应的花香——梅花的清寒,兰花的幽远,桂花的馥郁,菊花的微苦……种种花香交织在一起,令人仿佛置身于百花园中。
绣到一半的时候,潘金莲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针。她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以鲜血为线,在花丛之中开始绣人。先绣一个临溪浣纱的女子,溪水清澈,鱼儿沉入水底——是西施。再绣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骑在马上回首眺望,大雁坠落平沙——是昭君。接着绣一个在月下焚香的女子,明月悄悄躲进云层——是貂蝉。最后绣一个在花间赏花的女子,花朵羞得低垂了头——是杨玉环。四位美人各具风情,姿态万千,然而眉目之间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最后,她以左手中指的鲜血,在四位美人的中央,绣上了自己的形象——素衣白裙,低头拈针,肩头栖着一只蝴蝶。这一幅绣像虽然极小,然而神情专注,目光坚定,眼中没有忧愁,只有慈悲和坚定。
血绣完成,潘金莲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身形微微晃动,几乎站立不稳。然而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取过金针,穿上七彩丝线,在五位女子之间绣出字来。左边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右边绣“迷蝶度人”,中央以金线绣了八个大字:
“四美倾国,迷蝶度人”
最后一针落下!
月光纱上骤然爆发出耀目的光华!那些绣出的百花竟然在纱上缓缓地绽放开来,花瓣舒展,枝叶摇曳,仿佛有风吹过。四位美人的身影也盈盈而动,眼波流转,衣袂飘飘。而中央潘金莲的绣像肩头那只蓝蝶,竟然忽然振翅飞出了纱面,化作一只三尺大小的彩蝶虚影,绕着大殿翩翩飞舞!
“蝶……蝴蝶活了!”有命妇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只彩蝶绕着大殿的梁柱飞了三圈,洒下七彩的磷光。磷光所到之处,殿中各处的角落里竟然真的有花朵绽放出来——梁上垂下了紫藤花串,柱子旁边生出了幽兰,案头上的牡丹吐出了花苞,墙角的寒梅飘来了幽香。只不过眨眼之间,整座慈安殿就变成了一座百花仙境,四季之花同时在殿中绽放,香气弥漫,充满了九重宫阙。
更令人惊异的是,百花丛中,隐隐约约有女子的虚影浮现出来。有浣纱的越女,有牧羊的胡姬,有纺线的村妇,有织锦的绣娘……成千上万女子的身影,在花海中若隐若现,齐齐对着潘金莲的方向敛衽施礼,如同朝拜。
太后站起身来,望着眼前的百花仙境,良久良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哀家终于明白了……西施沉鱼,是为了国家而舍身;昭君落雁,是为了安邦而远嫁;貂蝉闭月,是为了舍身除奸佞;玉环羞花,是为了盛世的繁华。四位美人的美,在于‘倾国’——倾覆一个人的国家,撼动一个朝代的命运。而你——”
她走到潘金莲的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你的美,在于‘度人’。以绣魂度化冤魂,以技艺度化孤女,以慈悲度化苍生。这才是真正的‘千古美人’!四美倾国,迷蝶度人——这八个字,应当传遍天下,载入史册!”
她转过身,对着满殿的人朗声道:“传哀家懿旨:潘金莲‘迷蝶’之名,与西施、昭君、貂蝉、杨玉环并列,为千古第五美!赐‘绣圣’金印一枚,享公主俸禄!更命翰林院,将‘四美倾国,迷蝶度人’这八个字,刻成石碑,立于各州府的学宫之中,令天下女子诵读学习,让她们知道,女子在世,应当自立、自强、自度、度人!”
“太后圣明——!”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下来,呼声震得屋瓦都在颤动。
徽宗也站起身来,亲自提起御笔,在一方明黄色的绢帛上写下那八个大字,加盖了玉玺,赐给潘金莲:“这是朕的御笔,悬挂在你的绣圣阁中,永远作为镇阁之宝。”
潘金莲双手接过那方御笔绢帛,泪如雨下。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迷蝶”不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名号了。它是天下千千万万女子的一个梦想,一条道路,一种可能。
中阕 蝶影千秋
宴席散去,已经将近子时。太后特意批准潘金莲留宿在静芳苑,更命林娘子、扈三娘、琼英等梁山女眷留下来陪她。众女来到苑中,只见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苑内竟然真的有百花在盛开——那是方才殿中蝶影洒下的磷光所化的幻象,虽然不是真实的花朵,然而花香依旧浓郁,沁人心脾。
琼英轻轻抚摸着一株幻化出来的牡丹,感叹道:“姐姐,从今天之后,您就是千古传颂的人物了。”
潘金莲摇了摇头:“这个名号,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所有在苦难中挣扎、却从未放弃过的女子。苏嬷嬷是,春草是,柳娘是,你们大家都是。我只不过是……恰好站在了光亮的地方而已。”
林娘子握住她的手:“妹妹不必过于谦虚。这份光亮,是你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只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名号越大,责任就越重。从今往后,天下的女子都会以你为榜样,这条路,恐怕不好走。”
“正因为不好走,才更要走。”扈三娘接过了话头。她今日虽然穿着命妇的服饰,然而眉宇之间的英气丝毫不减,“咱们梁山出来的女子,哪一个走的是好走的路?可我们都走出来了。如今有了妹妹这面旗帜,天下那些苦命的女子,就有了方向。”
正在说话间,苑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歌声。众女侧耳倾听,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唱的是一阕新词:
“月下拈针线,花前绣锦心。沉鱼空有恨,落雁枉悲吟。闭月成虚话,羞花作苦音。唯见迷蝶影,飞入万姓衿……”
歌声哀婉缠绵,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潘金莲怔怔地听着,问道:“这是……”
“是宫中的旧人。”一位老嬷嬷在旁边低声说道,“许多早年入宫的娘子,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天颜,老死在这深宫之中。今晚听说郡君受封‘千古第五美’,心中有所感触,便唱了这首歌。”
潘金莲默然无语。她走到苑门边,只见月色之下,几位白发苍苍的宫人互相搀扶着远去,背影萧索而凄凉。她忽然心有所感,对那位老嬷嬷说道:“请嬷嬷帮我传一句话:三天之后,我在绣圣阁开办‘女子绣艺讲会’,凡是宫中的女子,不论是什么品阶,都可以来学。金莲愿意将绣魂的技艺,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老嬷嬷浑身一颤,声音都在发抖:“郡君……此话当真?宫中的女子,大多数都是……”
“大多数都是苦命人。”潘金莲轻声接过话头,“我当年如果不是遇到了苏嬷嬷,不是遇到了张先生,不是遇到了梁山的一众兄弟,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深宅大院里的怨妇而已。既然得到了这一身本事,就应当度化那些可以度化的人。”
老嬷嬷跪了下来,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老泪纵横。
这天夜里,潘金莲独自坐在月下,对着那幅《百花图》出神。肩上那只蓝蝶忽然飞了起来,落在绣面上,翅翼轻轻触碰着西施的绣像。忽然之间,绣中的四位美人竟然“活”了过来——
西施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忧色:“妾身以身许国,然而越国复兴之后,妾身又能回到哪里去呢?最终还是沉入了江底,只有鱼儿知道我的苦楚。”
昭君抱着琵琶,声音幽咽:“妾身和亲安邦,然而青冢之上,黄昏时分,胡人的语言我听不懂,也无法沟通。只有大雁知道我的思念,只有明月知道我的忧愁。”
貂蝉望着月亮,泪光点点:“妾身舍身除奸,然而父子反目成仇,天下人都耻笑我。只有明月知道我的愧疚,只有清风知道我的寒冷。”
玉环抚摸着花朵,容颜凄楚:“妾身承蒙圣恩,享受了盛世的繁华,然而马嵬坡前一条白绫,花朵知道我的冤屈,泥土知道我的怨恨。”
四位美人说完,一起看向中央潘金莲的绣像。潘金莲的魂魄仿佛进入了绣中,对着四位美人敛衽行礼:“四位姐姐,金莲有几句话想说:西施姐姐沉江而死,然而越地的女子至今仍在浣纱,念着姐姐的功劳;昭君姐姐青冢长眠,然而胡汉之间曾经有过和亲的和平,念着姐姐的恩德;貂蝉姐姐蒙受谤言,然而奸臣终究被铲除,念着姐姐的勇敢;玉环姐姐被缢而死,然而霓裳羽衣的舞蹈流传后世,念着姐姐的才艺。四位姐姐的‘美’,是在乱世之中,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极致了。然而金莲想问一问——”
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如火:“如果四位姐姐生在今天,手中有绣针,身上有技艺,身边有姐妹扶持,面前有道路可走……你们还会选择那条‘倾国’的道路吗?”
四位美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西施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别的路可走,谁愿意沉入冰冷的江底呢?”昭君点了点头:“如果有别的路可走,谁愿意远离故乡呢?”貂蝉擦了擦眼泪:“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周旋在父子之间呢?”玉环苦笑了一声:“如果有别的选择,谁愿意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一个君王身上呢?”
说完这句话,四位美人的身影渐渐变淡,化作四道流光,一起投入了潘金莲的眉心之中。潘金莲浑身剧烈一震,眼前浮现出万千景象——
那是后世的女子,手执绣针开办绣坊,养活了一家老小;那是女子走进学堂,读书明理,知书达礼;那是女子行医施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那是女子从政为官,为民请命,造福一方……千百年过去了,一代又一代的女子,从“倾国”走向了“立身”,从“以色事人”走向了“以技立世”。
最后,景象定格在了一幕画面上:千百年后,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博物馆中,正在观赏一幅《百花图》。她轻声念着旁边的注解:“潘金莲,宋人,绣圣。太史公曰:四美倾国,迷蝶度人。前者以容貌打动天下,后者以技艺度化苍生。自从潘金莲开始,女子才知道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不必仅仅依靠容貌。”
景象散去,潘金莲睁开眼睛,已经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一夜,她接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千古第五美”的名号,而是千千万万女子的期盼,是一个时代的转折。
肩上那只蓝蝶仰首长鸣,声音清越,如同凤凰的鸣叫。
下阕 金口定论
第二天,八月初十。
晨光刚刚透过云层,静芳苑的外面已经聚集了数百人——有宫中的女官和宫女,有汴京各家绣坊的绣娘,更有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民间女子。所有人都肃然而立,静静地等待着潘金莲开讲。
辰时正,苑门缓缓打开。
潘金莲仍然穿着素衣,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太后所赐的淡紫色比甲。她走到院中的高台上,台上已经设好了绣架,绷着一方素白的绢帛。
“诸位姐妹,”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金莲今天开讲,不教复杂的针法,不说高深的绣技。只说三句话。”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句,”她拈起一枚金针,穿上线,在绢上绣了一个字——“人”。“女子活在世上,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既然是人,就应当有人的尊严,人的志气,人的活法。不要因为自己生为女子,就自轻自贱,认为自己天生就该依附男人,就该靠容貌来取悦别人。”
针走如飞,在那个“人”字的旁边,她又绣了一个“立”字——“第二句,女子应当‘立’。立身,立心,立命。身立,就有技艺可以傍身,有事业可以营生;心立,就有自己的主见,不会随波逐流;命立,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在别人的手里。”
最后一针,她绣了一个“度”字——“第三句,女子应当‘度’。度己,度人。先把自己度出苦海,再去度化那些和自己同样受苦的姐妹。这一针一线,绣的是花鸟鱼虫,更是人生的出路;这一尺一绢,量的是尺寸长短,更是天地的宽广。”
三个字绣完,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三字的中央。那滴血在绢上化开,竟然化作一只蝴蝶的形状,振翅欲飞。
“这三个字,是金莲半生所得的经验。今天传授给诸位,祝愿诸位——以人的身份立足于世,以技艺安身立命,以慈悲度己度人。”
说完,她开始正式传授绣艺。不教那些复杂的针法,只教最基础的平针、套针、打籽针。然而每一针,她都讲解其中的道理:平针要稳,就像人行走在世,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套针要密,就像人立心,一环扣着一环,不能有漏洞;打籽针要实,就像人立命,每一粒都要饱满充实。
台下的女子们,无论老少,都屏息静听。有白发苍苍的宫女颤抖着手拈起针来,泪水滴落在绢上;有年轻的绣娘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更有民间女子抱着孩子,一边听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
讲到了午时,苑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太监高声唱道:“太后驾到——!”
太后竟然亲自来了!她没有戴凤冠,只戴了一条寻常的抹额,带着几位老宫人,悄悄地走进了院子,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潘金莲要下跪行礼,太后摆了摆手:“你讲你的,哀家只是听听。”
潘金莲便继续讲下去。这一次,她绣了一朵菊花,一边绣一边说道:“菊花有傲霜的风骨,然而如果没有这副风骨,早就被寒霜杀死了。女子活在世上,也应当有这样的风骨——不是要和别人争强斗狠,而是在风雨来临的时候,能够挺得住,站得直。”
太后坐在台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到了未时,讲完了。太后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对着所有的女子说道:“哀家十六岁入宫,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这四十六年里,哀家见过宫中的女子,就像花朵一样开了又谢,很少有人能够得到善终。今天听了潘娘子的一席话,哀家才知道,女子的路,本来是可以不一样的。”
她转过身,对随行的太监说道:“传哀家的旨意:从今天开始,宫中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凡是愿意出宫的,都可以放归民间。另外拨出内帑,在各个州设立‘女子技艺所’,教授刺绣、纺织、医术、算术等各种技艺,由潘金莲总领负责。凡是女子入学,免除学费,提供食宿,学成之后帮助她们安身立命。”
这道旨意一下,满场的女子全都跪了下来,哭声一片。那是看到了生路的哭泣,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得到释放的哭泣。
太后亲手扶起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宫女:“你在宫中待了四十年了吧?想出宫吗?”
那位宫女哭着说道:“奴婢……奴婢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那就留在绣圣阁。”潘金莲接过话头,“阁中正缺少教习的嬷嬷。您在宫中积累的技艺,也是一种宝贵的传承。”
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对潘金莲说道:“哀家还有一句话。这‘四美倾国,迷蝶度人’八个字,应当立碑传世。碑文的内容,你有什么想法吗?”
潘金莲沉吟了片刻,说道:“金莲愿意亲手绣制碑文,以刺绣代替雕刻,以绣魂作为印记。更在碑的背面,绣上千千万万女子的姓名——凡是在技艺所中学成的人,都可以在上面留下名字。这块碑不立在一处,而要立在百处、千处,让后世的女子知道,她们并不孤单。”
“好!”太后抚掌称赞,“就以三年为期,绣一百块碑,立在天下各处。这是千秋万代的功德,哀家为你做主了。”
当天晚上,整个汴京城都沸腾了。“迷蝶”的名号,传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深闺绣房中,女子们争相传颂。更有书生写了一篇《迷蝶赋》,其中有几句被广为传唱:
“沉鱼空锁馆娃宫,落雁徒悲青冢风。闭月只余连环计,羞花终化马嵬虹。何如迷蝶拈针手,绣出山河万姓容?”
八月十八日,潘金莲出宫。
太后亲自送到宫门口,赐给她一面“绣圣”的金牌,可以随时入宫。更将自己私藏的一卷《历代女子绣谱》赠送给她:“这部绣谱收集了从汉代到唐代女子绣品的图样,其中有曹大家、薛涛、鱼玄机等人的手迹。今天送给你,是希望这部绣谱能在你的手中,续写出新的篇章。”
潘金莲郑重地接了过来。走出宫门,只见长长的街道两旁,跪了无数的女子——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富贵的,有贫贱的,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枚针线,对着她行礼。看到她走出来,所有人齐声诵道:
“四美倾国,迷蝶度人——谢绣圣赐路!”
声音震动了整座汴京城。
潘金莲泪眼模糊,在人群中看到了武大郎捧着一包炊饼站在那里,憨厚的笑容一如既往;看到了梁山的一众兄弟勒马等候,目光中满是欣慰;更看到了春草、柳娘率领着绣圣阁的众弟子,捧着“迷蝶”的旗帜迎接她。
她走过长长的街道,仿佛走过了半生。从清河县的那间柴房,到慈宁宫的金碧辉煌;从一个被买卖的弱女子,到千古第五美。这一路上,有血有泪,有恨有爱,更有千千万万的女子,与她同行。
来到绣圣阁前,她转过身,对着满城的女子,对着万里河山,对着千秋后世,朗声说道:
“金莲这一生,只愿意做一件事——让天下的女子,都有路可走,有技可依,有梦可追!这‘迷蝶’二字,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每一个在苦难之中,仍然拈起针线绣出梦想的姐妹!”
“今天,立下这个誓言,天地为证,山河为鉴!”
话音刚落,成千上万只彩蝶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绣圣阁盘旋飞舞,如云如霞,整整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去。
汴京的百姓都说:迷蝶一出,天下的女子有福了。
正是:
慈宁殿上定芳名,绣圣阁前誓愿诚。
四美空传倾国事,迷蝶实创度人程。
从今女子有生路,自此山河焕性灵。
待看百碑立世日,千秋共颂女儿贞。
毕竟不知百碑之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