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重逢
巫愿头几天喝药没见什么效果,天天滩在床上,浓郁的苦药味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前些时候还需扶着墙才得以动弹半分,喝了段时日的茶,竟也活蹦乱跳起来。渡渚前来时恰巧见巫愿站在百合的枝丫上,择取冒尖的嫩芽。
百合下的石凳除了一盆瓜果,再无其他,渡渚找了个位置便坐了下来。
突然,眼前一股黑影扑来,习以为常的渡渚很顺手给黑影拨拉开披散的发,漏出了巫愿的脸。
“你今日找我做什么?”
“最近亭子乌那死了好些人。”他说。“你先下来,身体才好没多久,该是修养修养才是。”
“叶子落了,自有新生的叶子替补上,操心不来。”见渡渚做得端正,她也不好吊儿郎当的,撇了眼渡渚对面的石凳,一阵风吹过渡渚的脸,再睁开眼,巫愿已经坐在他面前的石凳。
“叶子落了再长自然是没人在意的,可方才探子回报的信息中,肖棘璃明显是起了疑心,他若是细查,难免会被他寻着些蛛丝马迹。”
“前段时间我的药不是被下了毒吗,想来他也发现了猫腻,说不准咱们现在就在这张网里边,操心这事急不来,该来的还得来。”巫愿倒也不在意,指腹划过甲面。
“你老是说药没有用,这不是能跑能跳了吗?”
“如果是回光返照呢?”
渡渚楞住了。
一阵微风吹过,巫愿未被束缚的碎发在眼前晃悠。“你看,起风了。”
巫愿仰头,阳光正好,熹光落在脸上刺着她的眼,她深吸一口气。
事态的发展出乎渡渚的意料,阳光正好的晴天巫愿当着他的面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巫愿手臂撑着榻,往昔最简单的动作对于如今的她要耗费大半的气力,现在的她是一个废物,她怎么就成了个废物呢。苍白的皮下是清晰可见的青筋,她望着它,想起了从前……
能跑能跳爱闯祸,还有一双无条件支持自己纵容自己的父母。
“我想回家。”
渡渚将薄被拉上了些。
渡渚:“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想回家。”
他低下头,沉默了些许。“道路艰辛,可有平缓些的法子。”
他倒是有飞行器,只是巫愿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宜乘坐任何工具,她仅仅是坐在床榻上,便耗费了不少气力。
“再过些日子,我估计连坐都坐不起来了。”她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去,便散了。“我唤蛛蛛来接我,走阵法。”
“蛛蛛?”
她没应,哼着什么,渡渚听不清,似有所感,他望着四周的灵力波动,榻前出现了一个小口,一只褐色的蜘蛛从里边爬了出来。
褐色的蜘蛛爬上她的脸,又落在她的手上,呆呆的蹲着。
“蛛蛛,我站不起来了。”她停顿了下。“借我五根线。”
渡渚压下心中疑惑,继续看着她。
很快,他就明白解的线是做什么的了。
蜘蛛爬到巫愿的头顶,五条蛛丝分别拴着她的双手双脚和脖颈,就像一个被控制的木偶一样。
巫愿身子向前倾,他下意识伸手过去,巫愿推开了他的手,说不用,随后缓缓站起来,手脚一前一后,可每一步都格外僵硬,像卡顿的水车,一步一步走向阵法形成的漩涡。
“受言和钟鼓惯常照顾着你,带上她们吧?”
“不必,她们若是随我而去,怕是活不过半天。”她回头。
渡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有照顾好巫绪谷最爱的幺女,
“渡渚,愿你余生都能逢凶化吉。”阵法消失了,巫愿也如此。
望着消失的背影,渡渚呆愣在原地。
遇见巫愿其实是个意外。自从巫绪谷在他的锦囊妙计之下成功脱离孤家寡人后,渡渚基本就没见过他的影,更别说他与临池柳的孩子。
肖棘璃与渡渚少时就不和,那时他与肖棘璃发生了争执,状态极差,好面子又不想让人察觉,便在野外散心,遇上了同样心情不佳的巫愿,腰佩白玉身着蓝领衣裙。巧了,那玉佩他刻的。
一大一小在草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得知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自己一个人住,渡渚起了怜悯之心,说不介意当巫愿的爹。
巫愿认出了他,但没挑出来。
再后来,巫愿像探望空巢老人一样隔段时间带点东西去看望他,倒是让他苦笑不得。
巫愿来的时候身后总跟着一个绿罗裙的小姑娘,最近半年两姐妹也不知道闹了什么矛盾。巫愿终于松口住在了他这,与此同时,屋檐上总是躲着个绿罗裙的小姑娘。
***
巫虞坐在窗边,望着空中的乌鸦。她坐了很久,日升日落,恍恍惚惚间,她又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仿若她还未离开灵境,还未离开爹娘的视野,还未离开她的家。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每天除了玩各种小虫子,扒拉各路小妖便是坐在窗边,看着蓝蓝的天。
偶尔在梦乡中使术法,因为她再醒来时会出现在藤叶上,这很正常,毕竟她是一只天赋奇高,集智慧与美貌于一体的精灵,而这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她知道巫愿命不久矣的时候便碎了。
那时的她三岁,离开灵境历练,以及去寻找医治巫愿的法子。
像她这种一点就通的精灵肯定可以找到救治巫愿的方法,虽然她爹在也厉害,但她是精灵,她爹怎么能跟自己比呢?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她爹攻蛊虫,她攻精灵,那怎么能一样呢?
修真界的天才即将出现,她巫虞当然得出去啊?不出去怎么找到办法?
娘亲没说什么,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真的要去吗?”
眉心处的指腹微凉,她点头,不敢看娘亲的眼睛。
成大事者要果断,再看着娘亲她就不舍得出门了。
“去吧,有危险娘亲会保护你的。但一个小孩太招眼了。”临池柳在巫虞的手心描画,一阵淡淡的金光出现在她手中。“如果想通了,就从传输阵回来吧,只有一次,用了就要回家,不可以出去了,好吗?”
巫虞再次点点头。
爹爹扎纸人让她带着,做个障眼法。
爹爹让她练剑,不用练多好,能迷惑些个傻子就行了,毕竟她在人界是位医者,武力值低才更符合普通人类的形象。
可是自己的安全真的可以放在别人身上吗?
然后她抽出了别人睡觉的时间,修练精灵独有的招数。
在循规蹈矩的世界中巫虞有一个可以作弊的老父亲,老父亲将自己的脑海中关于医药部分的记忆以及领悟的心得传给巫虞。
巫虞凭借着自己的医术,在人界和修真界取得一席之地。修真界有丹修,但有些疑难杂症是丹药所不能解的,现成的小白鼠就有了。
巫虞去了各个医馆,丹修宗门,后因研究疑难杂症而出名,她离开灵境本就是为学习可以救巫愿的方法,自然不会安心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医者的武力值向来不高,以至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人给巫虞送护卫,巫虞沉吟片刻,同意了。
她现在是一只虚弱的人类,按《人类经》所述,她是一只有价值的载体,是需要被保护的。
但伪人终究是伪人,某些时候伪人会推掉小白鼠家属的护卫。
巫虞留在修真界没多久,但在圈内的名气却不小,有心者打听都知道她暂居暮录河浮,千里迢迢而来寻医的不少,却极少人能寻到巫虞,因为有传送阵的精灵会到处跑,尽管脚走的路也不少。
向日葵之下出现一个传送阵,搅动了周围的灵气,巫虞闭上眼睛,是巫愿的味道。一阵风起,她站在向日葵之下,看着阵法内的精灵一点一点现出轮廓。
“幽梦。”传送阵消散之时,巫虞一把抱住了巫愿。
“枝影,你回家了。”巫愿呆愣住了。
巫虞抓着她的手,掌心的冰凉牵着肌肤顺着经脉攥紧了心脏,她低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巫愿手腕处的蛛丝。
巫虞将巫愿搂得更紧了,她知道巫愿的身体不好,可不该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四肢无法控制,仅靠蛛蛛的蛛丝支撑。
精灵的气在她们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巫愿属于随时都会夭折的那种。
她爹很厉害,总可以将巫愿从鬼门关拉回来。
爹爹说过,精灵之气不可再生,她接受不了,只觉得是她爹学艺不精,还未尝试便放弃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可是出去一趟她越发察觉无能为力是如此残忍。
希望像悬在头顶的太阳,稍稍踮脚它们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近,可每一次抬手抓住时,都会流走。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扑空,巫虞也会怀疑自己,但更多的时候她会把自己摘出去,将其归结于运气不好,既然运气差了点,那就努力补一点。可有时候命数便是如此,抓不住就是抓不住。
“幽梦,对不起。”
显然,巫愿没有想到巫虞对她说的会是这句话,她否决。“枝影很好,你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娘亲总说,生命要往前看,不要反刍自己失去了什么,不要管前一辈甚至更前的恩怨,而是看自己拥有了什么。
每双眼睛都有一个主人,而他们的主人总在眺望,看不清脚下,看不清自己的脸,更看不清自己的心。欲望会膨胀,只有知足会窥探幸福的每一个角落。
她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很多,她在双亲同胞的爱里长大,拿着她们留下那一辈子都花不完的灵石,推平杂乱的烦恼,收到了清宛的欢喜,还有她喜欢的阵法符箓碎碎星石……
巫虞埋首于巫愿颈侧,抱得更紧了。因为太过用力,巫虞的手嵌进了巫愿的衣服中,巫愿感觉到背上的手在颤抖,她费力的抬起手落在巫虞的背后轻轻抚拍。
那年小巫愿哭闹,娘亲一手抱着她一手抚她的背,晃一晃又拍一拍,哄她睡觉。小巫愿没睡着,她看见了窗外的小巫虞躺在吊床上晃,闭着眼睛,小手拍着胸,小小的巫虞学着娘亲哄自己睡觉。至于她爹……在熬药。
巫愿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