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郊香山寺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
漫山花枝缀满粉白花瓣,暖风一吹,落英簌簌纷飞,像扯碎了漫天流云,铺得青石小径遍地雪白。香气清浅馥郁,漫在山间清风里,惹得往来上香的游人络绎不绝。
今日恰逢佛门吉日,京中各世家权贵、王公贵族纷纷携家眷前来礼佛踏青。车马流水络绎不绝,香雾袅袅缠绕山间,人声笑语错落起伏,热闹喧腾,却唯独衬得山林深处的僻静院落,愈发清幽安宁。
苏知鸢随太傅府一众女眷前来上香。
一身月白襦裙衬得她身姿纤挺清雅,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行走间淡雅无声。乌黑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稳稳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又清冷。她眉眼干净澄澈,肤色莹白如玉,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安静的气质,站在喧闹人群里,却似与周遭烟火喧嚣隔绝,宛如月下寒玉,不染半分尘俗。
礼佛仪式繁琐冗长,长辈们虔诚跪拜祈福,闲谈应酬,周旋在各家世家眷侣之间。苏知鸢素来不喜这般虚浮热闹的场面,更厌烦世家之间客套寒暄、暗自攀比的虚伪氛围,待礼数尽完,便悄悄禀过母亲,独自一人寻了僻静小路,往后山走去。
后山少有人至,远离前院的喧嚣嘈杂。
这里海棠开得更盛,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花瓣遮天蔽日,微风过处,落英纷飞,铺满整条青石小道。空气里满是清甜的花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温润气息,沁人心脾。
苏知鸢缓步独行,步履轻缓,心境也跟着沉静下来。
她自小在太傅府的严苛礼教中长大,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束缚,一举一动皆需合乎世家体面。日日熟读诗书、研习女红,学着端庄自持、谨言慎行,活在旁人的期许与目光里,从未有过肆意放纵的时刻。唯有这般无人打扰的清净时刻,她才能彻底卸下所有拘谨,稍稍松弛身心。
一路走来,落英沾衣,温柔缱绻。
苏知鸢微微垂眸,看着脚下满地雪白花瓣,心底一片平和。她素来偏爱这般安静景致,不与人争,不随俗流,只愿守着一方清净,安稳度日。于她而言,世间繁华热闹皆是虚妄,平安顺遂、本心无扰,便是最好的归宿。
只是她未曾料到,今日这片僻静海棠林,会让她时隔三载,再度与那人相逢。
行至林间转角处,前方柳树垂绦依依,遮挡住大半视线。尚未走近,便先听见一阵散漫的笑语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马鸣,打破了后山的静谧。
苏知鸢脚步微顿,下意识放缓身形,微微蹙眉。
后山素来清净,极少有人前来,这般喧闹动静,想来是哪家纨绔子弟游嬉至此。她本不欲与人相遇,打算转身绕道避开,免得分生事端、徒惹是非。
可未等她转身,一道慵懒磁性的少年声线,便轻飘飘地透过层层花影,传了过来。
“玩了一上午,无趣得很。”
声音散漫随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语调轻佻,却又格外悦耳动听,辨识度极强。
苏知鸢的心,骤然轻轻一沉。
这个声音,她记了整整三年。
是萧景晏。
京城无人不知的永宁世子,那个被千万流言裹挟、被整个权贵圈层视作荒唐纨绔的少年。
下一秒,马蹄轻踏,青石路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苏知鸢抬眸望去,透过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清晰看见小道中央斜立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色油亮顺滑,身姿矫健神骏。马背上斜倚着一位锦衣少年,姿态肆意散漫,无半分世家规矩。
他身着一袭松绿暗纹锦袍,衣料华贵,纹路精致,领口随意敞开几分,褪去了世家子弟的拘谨刻板,添了几分随性不羁。长发半束于冠,余下发丝随意垂落肩头,随风轻扬。眉眼生得极为昳丽精致,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天生的薄痞笑意,眸光流转间,风流肆意,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愧是冠绝京华的绝世容貌,仅凭一副皮囊,便足以碾压京城无数世家子弟。
他身后跟着三四名随从,皆是躬身垂首,态度恭谨,看着自家世子散漫慵懒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
“世子,这香山寺前后山都逛遍了,确实没什么新意。不如咱们回城,去西街酒肆听曲品酒?”身旁随从笑着上前提议。
萧景晏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眸色慵懒,漫不经心地摇头:“没意思。”
他似乎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长久兴致,朝堂功名、世家权贵、美酒佳人,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无趣且乏味。终日嬉游打闹,看似肆意快活,实则心底荒芜,从未有什么人事能真正入他眼底、落他心间。
他正欲策马转身,目光随意扫过林间,落在不远处伫立的素白身影上时,动作骤然一顿。
漫天海棠落英纷飞,层层花影错落,少女静立其间,身姿纤细清雅,素衣胜雪,眉眼清冷淡然,周身气质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世俗烟火。风吹起她的裙裾与发丝,伴着纷飞花瓣,温柔又疏离,美得安静又动人。
萧景晏那双素来散漫无波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
京城美人无数,权贵贵女更是各有风姿,明艳、温婉、娇媚者应有尽有,他见得太多,早已审美疲乏。可眼前这一位,清冷淡雅、通透自持,像一株静立空山的幽兰,不争不抢,却自带风骨,让人一眼难忘。
他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瞬间来了兴致。
随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苏知鸢的身影,瞬间认出了她的身份,连忙低声提醒:“世子,那是太傅府的苏小姐,名门闺秀,端庄守礼,咱们还是别贸然上前打扰,免得唐突了佳人。”
太傅清正严明,最重礼教规矩,是朝中清流重臣。苏知鸢作为太傅嫡女,素来名声极好,是京中贵女的表率,端庄自持、恪守礼教,从不与纨绔子弟牵扯半分。若是世子贸然上前打趣,传出去必定又是一番流言风波。
可萧景晏向来不受规矩约束,旁人越是劝阻,他越是随性而为。
他轻笑一声,全然不在意,指尖轻轻一扬马鞭,黑马温顺迈步,缓缓朝着苏知鸢的方向靠近。
马蹄轻踏青石,声音清晰传来。
苏知鸢本就打算退让避开,见状更是微微侧身,垂眸敛目,姿态端庄得体,欲等他们一行人先行离去。她恪守礼教,深知自己与萧景晏身份舆论相悖,最好的相处模式,便是陌路相逢、互不打扰。
可马背上的少年,偏偏不肯让她如愿。
不过数步距离,萧景晏便策马停在她身前,稳稳将她的去路拦住。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语气散漫戏谑:“这位小姐,见了我便躲?”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磁性低沉,裹挟着山间温柔晚风,落在耳畔,格外撩人。
苏知鸢不得不抬眸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晰看清了他的模样。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少年褪去了些许青涩,眉眼愈发深邃昳丽,只是眼底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姿态,丝毫未变。依旧是世人眼中荒唐不羁、肆意妄为的纨绔世子模样。
可唯有她记得,三年前风雪陋巷中,他眼底的悲悯赤诚,那份藏在顽绔皮囊下的温柔本心。
苏知鸢心底思绪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端庄守礼,疏离得体:“世子误会了。只是山路狭窄,民女不便贸然穿行,在此避让而已。”
她的声音清浅柔和,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处处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与距离。
萧景晏见她这般端方自持、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京中贵女,对他向来只有两种姿态。要么是故作娇羞、刻意攀附,妄图借他的家世身份谋得前程;要么是避如蛇蝎、满脸鄙夷,打心底里看不起他的纨绔名声。
唯有苏知鸢,不攀附、不鄙夷,不羞怯、不刻意,平静通透,落落大方。仿佛外界漫天非议、满身骂名,于她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浮云。
这副模样,倒是有趣得很。
萧景晏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定定落在她澄澈干净的眼眸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可我怎么看,苏小姐像是很不想看见我?”
他早已认出她的身份。太傅府苏知鸢,京中最负盛名的端庄贵女,才貌双全、品行端方,是无数世家子弟心中的良人首选。这般人人称颂、恪守规矩的名门闺秀,按理说,最是厌恶他这般声名狼藉的纨绔。
苏知鸢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淡然:“世子身份尊贵,民女岂敢规避。只是男女有别,理应守礼自持。”
句句不离礼教规矩,稳妥周全,无懈可击。
萧景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心底的兴致愈发浓厚。他见惯了刻意逢迎、矫揉造作的女子,这般干净通透、自持清冷的模样,反倒格外戳人。
他轻笑出声,声音温柔了几分,褪去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小姐日日守着这般刻板规矩过日子,不累吗?”
这话恰好戳中了苏知鸢心底最隐秘的心思。
她活在礼教框架之中,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岁岁年年,克制自持,从未有过半分肆意。旁人皆羡慕她出身尊贵、美名在外,却无人问过她是否甘愿如此。
没想到,此刻竟被世人眼中最不守规矩的萧景晏,一语道破心境。
苏知鸢眸色微动,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轻声回道:“立身于世,各有本分。守礼心安,便不觉累。”
“是吗?”萧景晏挑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可我倒觉得,人生在世,自在随心,才不算辜负。”
他活得肆意张扬,随心所欲,不惧人言,不畏世俗,与她的人生全然相反。
两人立身之处,海棠花瓣簌簌不停,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发间、衣摆,温柔缱绻。风吹花动,人影相对,山间静谧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氛围温柔又暧昧。
身后的随从早已噤声退远,懂事地不敢上前打扰。谁都能看出,自家世子今日对这位苏小姐,格外不同。往日里世子对世家女子素来敷衍淡漠,从未有过这般耐心闲谈的时刻。
苏知鸢不愿过多纠缠,一来二人身份舆论相悖,往来过密容易惹人口舌;二来她深知萧景晏看似散漫,实则心思难测,过多接触只会徒增纷扰。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世子若是无事,民女便先行告退了,不便打扰世子雅兴。”
语毕,她便侧身欲从侧边小路离开。
可下一瞬,萧景晏抬手轻拉缰绳,黑马再度迈步,稳稳拦住她的去路。
这一次,他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散漫的笑意收敛干净,眸色沉沉,带着几分认真执拗。
“苏知鸢,”他第一次轻声唤她全名,语调低沉温柔,字字清晰,“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我。”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滚烫,直直落在她眼底,让人无从躲闪。
苏知鸢不得已驻足,抬眸望他:“世子请讲。”
萧景晏凝着她清冷温婉的眉眼,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世人皆说我荒唐纨绔、不学无术,败坏门风、不堪成事。在你心里,你也是这般看我的吗?”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任何人。
他不在乎世人诋毁、众人偏见,向来我行我素、坦荡随心,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可他偏偏莫名在意,眼前这个清冷通透的姑娘,心底对他的看法。
或许是因为三年前那场风雪中的浅浅相逢,或许是此刻花间相对的怦然心动,又或许,是她眼底难得的干净通透,让他甘愿卸下所有伪装,想要求得她一句真心看待。
山间风停,落英暂歇,周遭寂静无声。
苏知鸢静静望着马背上的少年,望着这副被万人诟病的顽绔皮囊,想起三年前隆冬风雪里,他孤身护弱、慷慨助人的模样。
世人皆以表象断人,以流言定性,匆匆评判他的一生。可她见过他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善良,见过他藏在肆意伪装下的赤诚与悲悯。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字字分明:“旁人观人,只观其表。我观人,只观其心。”
“世子本心如何,从来不在世人口舌是非之中。”
短短两句话,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刻意宽慰,只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的真话。
却瞬间撞进了萧景晏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他活在满城非议之中多年,听尽了嘲讽、鄙夷与偏见,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无人愿意探寻他的本心,无人相信他尚有赤诚。久而久之,他便索性顺着世人的眼光,装作顽绔模样,以散漫伪装自己,乐得清净自在。
他早已习惯被误解、被贬低、被轻视,从未奢望有人能懂他。
可今日,在这漫天海棠花海之中,这个素衣清冷、端庄自持的世家贵女,轻轻两语,便抵过世间万千宽慰。
萧景晏怔怔望着她,眼底所有的漫不经心、玩世不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动容与滚烫。
风吹花扬,再次卷起漫天落英,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良久,他才低低笑出声,笑声温柔真挚,褪去了所有假意敷衍。
他俯身,目光灼灼,字字郑重,许下此生第一份真心期许:“好。”
“那从今往后,我便让你一人,好好看清我的本心。”
“只让你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