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深沉。
新一轮晚风卷来,不再是谷底潮湿的雾风,反倒从村落方向扑面吹来,干冷刺骨,裹着灰烬与铁锈交织的怪异味道。
猛虎双耳骤然绷紧抖动,鼻翼大张,疯狂捕捉风中异动,喉咙压出层层叠叠的低沉低吼,是野兽最本能的危险预警。
阿箐脊背一挺,身姿瞬间绷紧。
她没有出声示警,双脚悄然后撤半步,重心压低,弓身蓄力,手中长弓拉开寸许空隙,锋利箭镞稳稳锁死村道中段。腕间银铃死寂沉静,连一丝微响也无,静得诡异。
阿溟眼帘微合,脑海飞速回溯方才老村长离去的模样。那副坦荡佝偻的背影之下,处处藏着刻意的破绽。
再睁眼时,她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冷冽。左手骤然向后一揽,干脆利落地将阿狰护至身后,身形半蹲前倾,重心压稳,已然是临敌搏杀的戒备姿态,没有半分迟疑。
“娘。”
阿狰仰起小脸,晚风撩乱他银白的发丝,软软贴在额前,清亮眼眸映着夜色微光。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吗?”
阿溟垂眸看他,没有立刻应答,指尖轻轻拂过他耳畔的祖龙牙耳坠。玉质余温尚在,细微的暖意稍稍安抚了心绪,可转瞬之间,心头紧绷的戒备再度拉满。
“再看一会儿。”
她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起伏,脚下却悄然微调站位,左肩朝外抵住风险,右手虚握匕首,左臂向后舒展,将身后孩子严严实实地护在庇护圈内,不留半点死角。
阿箐默契配合,顺势退至母子二人侧后方。弓弦再度深拉,箭尖死死钉住村道入口,分毫不动。
三人一虎在漆黑岩台上布成稳固三角阵型,静立蛰伏,如同蓄势待猎的兽群,默默等候暗处潜藏的风波爆发。
阿狰不再追问,安静贴在母亲身前,双手牢牢攥着她的衣摆,指节微微用力泛白。他一瞬不移地盯着漆黑村路,瞳孔在夜色里微微收缩,不放过暗处任何一丝异动、半点光影颤动。
阿溟放缓呼吸,心神高度凝练。
透过沉沉黑暗,她仿佛能穿透岩壁,看清祠堂檐下的景象,那个老者正静静伫立,摩挲着冰冷的琉璃义眼,藏起满脸阴寒冷笑。
方才老村长作揖道谢的画面再度浮现,她终于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破绽:对方假意慈和垂首,余光却飞快扫过她腰间匕首,视线精准、目的明确,哪是寻常乡老的谦卑,分明是窥探戒备、摸底探底。
记忆陡然翻回十六岁那年。
同样死寂无波的深山夜晚,风停树静,百兽噤声伏地。山中老猎户曾叮嘱,这般天地俱静的时刻,最是凶险,是异祟将出的前兆,寻常人需速速下山避险。
彼时年少的她未曾退缩,独留山中,在石缝间发现一道深嵌岩壁的五指爪痕,指距、力道,绝非世间走兽所能留下。
那夜全村人都谎称听见山野狼嚎,唯有她心知肚明,那暗处作祟的东西,根本不是狼。
而此刻山间的死寂,远比当年更压抑、更凶险。
空山无鸣,虫蚁绝迹,连枯叶飘落的轻响都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藤梯绳结被晚风轻撞的细碎声响,滴答往复,沉闷规律,像一场无声推进的死亡倒计时。
阿箐鼻尖轻动,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味。
是祠堂独有的香灰冷味,混着老木腐朽的沉浊气息。
味道飘来的方位极其反常,绝非自然风路能带至此地。唯有一个可能,有人刚从祠堂暗处走出,衣袍沾染气息,一路潜行,将味道带上了高坡。
她眼眸微眯,视线死死锁死村路拐角的凸出岩石。此地视野遮挡,是暗处之人潜行逼近的唯一掩体。
她不动弓、不发声,只以指腹轻轻摩挲箭羽,确认箭矢稳妥,静待异动。
阿狰忽然低低轻咳一声,抬手抚上耳畔的龙牙耳坠。
玉体骤然失温,刺骨发凉。
这不是夜风的冷,是生灵遇危的本能战栗。他幼时曾见过被捕兽夹困住的山狐,绝境惊惧之时,耳朵便是这般骤然冰凉、毫无温度。
凶险,已经近在咫尺。
猛虎彻底压不住凶性,放声低啸,四肢抓牢岩石,浑身肌肉紧绷如铁,蓄势待发。
阿箐弓弦彻底拉满,箭尖微微下压三寸,锁定低空突进路线。若是有人趁夜突袭、跃空而来,必会撞在她的箭势之上。
阿溟闭眼瞬息,脑海极速复盘老村长离去的所有细节。
看似佝偻蹒跚的步履,拐杖落地的节奏太过规整刻板,是刻意压制急迫的伪装;袖口垂落歪斜不对称,右臂始终微僵颤动,分明是袖中藏物,刚完成某种隐秘动作;那满脸慈和的笑意,弧度僵硬刻意,如同描摹在脸上的虚假面具,底下全是算计与阴毒。
她猛然睁眼,眸光锋利如刃,直刺漆黑村路。
“那不是和善。”她低声断语,“是算计。”
话音落,岩台上依旧静立无声。
三人阵型未乱,身姿未变,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可周身氛围已然彻底翻转,先前的谨慎戒备,尽数化作沉骨杀意。
温顺蛰伏的猎物,已然悄然蜕成静待时机的猎手。
阿狰抬眼望向夜空,最后一点残星彻底隐入厚云,天地坠入纯粹的漆黑。唯有脚下坚硬的岩石,能给他片刻真实的安稳。
他缓缓松开攥紧衣摆的小手,挺直单薄脊背,目光沉稳笃定,牢牢定格在吞尽光线的村路尽头。
阿溟左手五指张开,稳稳护住阿狰周身所有死角,右手顺势抽出三寸龙鳞匕首,清冷寒光刺破夜色,隐隐流转。
她不再紧盯岩壁阴影。
她深知,真正的杀招,从不会提前显露踪迹。
岩台之上,人影静立如塑,百兽伏地屏息。
晚风穿林而过,卷着焦黑枯叶,从众人脚边轻轻擦过。
阿箐腕间沉寂许久的银铃,终于轻轻颤响一声。
极轻、极短,像人心骤然漏跳的一拍。
猛虎骤然转头,猩红瞳孔缩成细竖线,死死盯住拐角岩石。鼻翼剧烈翕动,先前的低吼彻底化作威慑咆哮。
阿溟脚步瞬间横移,将阿狰死死护在身后,半寸不敢疏漏,出鞘的匕首刃口精准对准岩石背面盲区。
阿箐微松指力,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嗡鸣,箭矢蓄势待发,只待敌人现身一瞬,便可雷霆出手。
村路依旧空空荡荡,漆黑寂静,不见任何人影。
可所有人都清晰感知
那潜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