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洐下楼的时候,雨刚停。
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迈巴赫——双闪开着,驾驶座的门半敞,助理站在车旁边举着手机,一脸想死又不敢死的表情。
褚野坐在后座,车门大开,两条腿耷拉在外面,皮鞋踩在水洼里,西裤的裤脚湿了一半。
他上半身仰靠在座椅上,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敞了好几颗扣子,脸和脖子连成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助理看到棠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可以概括为四个字——亲爹来了。
“棠老师,我真的没办法了,褚总他今晚跟银行的几个领导吃饭,喝了不少,本来是要送他回公寓的,开到半路他忽然睁眼了,说不是这条路,让我往A大这边拐。我说褚总您住的是翠湖天地,不是A大,他就——”助理吞了口唾沫,“他就把方向盘抢了。”
棠洐站在后座车门前面,低头看着褚野,一个多月没见,这人又瘦了。
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衬衫被酒渍洇了两块淡黄色的印子,左手腕上的表还在,表带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洒出来的酒。
他弯腰,伸手拍了拍褚野的脸,力道不轻。
“褚野。”
褚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但身体对那个声音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整个人往棠洐的方向偏过来,嘴里嘟囔的含糊音节忽然清晰了一瞬:“……师父。”
助理在旁边站得笔直,不敢出声。
棠洐沉默了两秒,伸手把褚野从后座里拽了出来,褚野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棠洐的肩膀上。
棠洐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转头对助理说:“你先回去吧。”
“可是褚总他——”
“他今晚住我这儿。”
助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飞快地钻进了驾驶座。
迈巴赫的引擎声远去之后,公寓楼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不知道哪层楼传来的电视声和褚野粗重的呼吸。
棠洐架着褚野走进单元门,上楼梯的时候褚野的脚绊了好几次台阶,每次棠洐都把他往上提一把,几乎是把人拖上三楼的。
开门的时候褚野整个人靠在走廊墙壁上往下滑,棠洐一只手拧钥匙一只手拽着他胳膊,钥匙孔戳了三次才捅进去。
门开了,棠洐把人拖进客厅,扔在沙发上。
褚野陷进沙发垫里,头歪向一边,半张脸埋在靠枕上,嘴里含含糊糊又冒出几个音节。
棠洐站在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起三年前褚野第一次喝醉被管家从酒吧捞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褚野还是个大学生,喝醉了会哭会闹会说胡话,被他从床上拎起来训了一顿。
现在这个小褚总喝醉了不哭不闹,只是抢方向盘往他楼下跑,性质不一样,但本质一模一样——都是管不住腿。
棠洐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回来的时候褚野已经自己从靠枕上翻过来了,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天花板。
“……这是哪?”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
“我家。”
褚野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看清楚站在沙发前面的人之后,那个在成海会议室里拍桌子摔文件夹的小褚总,表情忽然变得很空白——没有防备,没有算计,没有社交场合里那些滴水不漏的从容。
只是空白。
“我又跑过来了。”他说。
棠洐把湿毛巾扔在他脸上。“擦了,一股酒味。”
褚野把毛巾按在脸上,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擦了两把,从脖子擦到额头。
动作很慢,酒精让他的肢体协调性降到了三岁小孩的水平,毛巾擦到手腕的时候碰到了那块表,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毛巾移开了。
棠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端着那杯本来倒给褚野的温水,自己喝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褚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看自己脚上那双被水泡得变了形的皮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
“师父,我上次走的时候你说——等我愿意把手腕亮出来再去找你。”
棠洐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喝多了,但我脑子是清楚的。”褚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的表扣,“我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往你这跑,清醒的时候我不敢,喝多了腿就不听我的,因为喝了酒之后我没有那么多力气去演那个小褚总,腿就自己走了。”
他又开始解那块表,手指因为酒精的作用抖得厉害,表扣掰了好几次都掰不开,棠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手拨开,自己动手解。
表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钢带松了,滑下来,露出底下被遮了三年的皮肤。
从腕横纹往上,整个前臂内侧密密麻麻全是疤。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以前的疤只到小臂中段,现在它们一直蔓延到了大臂内侧,延伸进挽起的衬衫袖子里,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新旧交叠,层层堆叠,有些褪成了银白色,有些泛着粉色,有几道明显是最近几个月才留下的,边缘还微微发红。
而在腕横纹上方两指宽的位置,有一道和其他所有疤痕都不一样——更宽、更厚、愈合之后留下的瘢痕组织微微隆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
那是一道动脉上方的疤,刀口曾经过深,几乎致命。
棠洐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捏着那条解下来的表带,另一只手握着褚野的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灯光明亮,每一道疤都无所遁形,他的手指按在褚野手腕内侧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指尖压着那片微微隆起的瘢痕组织,力道不轻不重。
褚野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有往回缩。
“这道,怎么回事?”
褚野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棠洐的头顶,他呼出来的气带着浓重的酒精味道,但声音却异常清醒:“伦敦,一年半的时候,期末考试挂了四门,我爸打电话来骂了一顿,半夜在浴室里弄的,刀片压太深了。”
“然后呢?”
“……叫了救护车,缝了十八针,在医院躺了四天。”
棠洐的手指还按在那道疤上,他的拇指可以感觉到皮肤下面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的,规律的,活着的。
他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褚野的袖子往上推,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手臂内侧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大臂,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