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们的国家为什么叫‘莱茵兰’啊?”
“因为,我们的祖先,是从莱茵河畔成长起来的,那是我们的母亲河。”
母亲河吗?可是……
12岁那年,我来到了莱茵河畔,那天正好是夏日的傍晚,夕阳铺洒在潺潺流动的河面,从远处看,真像神话中的黄金之河。
“喂,停下——他妈的,叫你呢,小鬼!”
“警官……那边,是莱茵河吗?”
“是又怎样?那边不许过去!”
“可是——”
“可是什么?!滚回去!”
我被他用警棍狠狠打了两下,捂着被击中的左肩膀咬着牙看着那个警卫。
他的眼球深深陷入盆地一样的眼眶中,连带着那尖锐的鹰钩鼻一同展示着刻薄。
毫无疑问,他甚至是血统最纯正的莱茵兰人。
可是,那边,明明就是我们的母亲河,是我们的土地,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却不能过去?
这时,一辆华丽的白色轿车傲慢地鸣着笛从我后方的公路驶过来,来到了那个打我的守卫驻守的关卡。
来者在守卫面前缓缓停下车,探出半个身子让守卫放行。
守卫像条索密利亚人的雪橇犬一样点头哈腰,然后匆忙招呼其它守卫把拦在路口的阻挡物移开。
看它这样子,这家伙可就差条能晃的尾巴了。
除了它那忠犬一样的嘴脸,我还看清了车上那穿着笔挺燕尾服,戴着黑色礼帽的人。
——那是维多利亚众多亲王中的一个。
凭什么?
明明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却不能在那边安居、游乐,反而是那些维多利亚的大老爷、入侵者,可以去那边作威作福?
我恨透了维多利亚人。
是他们夺走了我们的莱茵,是他们夺走了我们的母亲!
在听完一个啤酒馆的演讲后,我越发想要拿起枪把每一个维多利亚人屠戮殆尽。
我想砸碎他们的膝盖,撬开他们的头颅,碾碎他们的心脏。
而且,我很讨厌东边那群人的伪善言论。
什么工农联盟,什么认清敌人——那根本就是他们卖国求荣、为了在议会中抢占优势席位的无耻手段罢了!只有把维多利亚人彻底赶出去,才能从他们手上夺回莱茵!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莱茵兰人,都应该碾碎!”曾经在莱茵兰国防军第十五装甲师担任过坦克车长的父亲几乎每天都说这句话。
“只有战争,只有战争能救莱茵兰,只有战争能赶走维多利亚!”身边的人经常这样说。
但当东边那群人起兵的,我不顾母亲阻拦参军的时候,才逐渐知道在背后支持我们,甚至后面来到台前与文托维特和东莱茵兰作战的人,是以维多利亚为首的联合王国。
而那些拉我入伍的,戴着党卫军标志的家伙们,却总是嘻嘻哈哈地和维多利亚军官谈笑风生。
我部队的长官告诉我,那只是一种妥协手段罢了,如果任由东边那群人夺取政权,莱茵才是真的收不回来,如果我们可以和维多利亚一起打击他们,我们就有了和维多利亚老爷们谈判的最大资本。
我半信半疑,拿着枪上了战场。
“然后,在上一场战役中,我没能跑掉。”
看着眼前棕发男子的绿玛瑙色眼睛,我将我十几年生命中发生的主要事件都告诉了他。
格兰德·约书亚,这是他的名字,一个东莱茵兰的人,他的职位在国防军中是找不到的,叫什么“政治委员”。
“你呢,你叫啥名字?西边的小鬼?”
“李斯特·路德维希。柏林堡人。”
“好的,你说的这些我会复盘的,”东莱茵人收起自己用来记录我说话的笔记本,“我们这边实行宽待战俘政策,你现在是自由的——只是不允许跑回去继续给议会送死,知道吗?”
可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这些东边的家伙,可真把自己当圣人了,还什么“宽待战俘”,无非就是想麻痹我们的精神罢了。
只不过他所谓的“自由”,确实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我走出他在战壕地下的临时办公室,来到了战壕里,我准备利用几天的时间踩点,再找一天晚上逃出去。
正当我环顾四周,回头准备走一走时,一个人突然挡在了我的眼前。
那是一位看上去和我的女同学们年龄相仿的少女,她穿着文托维特的冬季军服,一头橘黄色的干练短发,多余的头发被她盘成鞭子扎在脑袋侧边,她眨着翠绿的眼睛看着我,对着我傻笑。
“你就是政委说的那个在柏林堡读过书的,很——有文学素养的孩子吧?我也很喜欢文学哦!你愿意和我一起聊一聊吗?”
她那精致的脸蛋和纯真的笑容让我脑海中酝酿出的一百个想法瞬间清空,不知是不是我从未被女孩子主动搭过话的原因,我竟没有意识到她是我的敌人,而在目光躲闪之间点头答应了她。
她拉着我在一旁坐下,给我讲了很多她读过的北境名著,还有那些作家或传奇或悲情的故事,她还聊到一些革命作家,这时候,我看见她清澈的大眼睛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在莱茵兰见过的光芒。
“那么那么,可以告诉我你在柏林堡读到了些什么莱茵兰的好书吗?我因为最近沉迷北境和九域的文学作品而还没有开始了解你们那边的东西呢!”
看着她闪烁着期盼的眼睛,我竟不由自主地开始讲我童年时因为很少有朋友而一个人在柏林堡国立图书馆看的书。
从古典哲学,到绝对意志主义与辩证法,再到一些战地作品,无所不谈。
我发现她眼睛中的光芒愈发闪耀了。
尽管她不比我高多少,但还是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坐在我旁边乖巧地听我讲了可能一个多小时的文学,并且一点都不觉得腻。我敢打包票,换我那些朋友来了,绝对听不下去。
聊着聊着,她问我有没有写过什么,我说我没有带,她就把她随身带着的折叠小平板拿出来,解锁,给我看她在战后写的一首小诗。
那一排排激昂的文字,猛烈地冲击着我的世界观。
我的脑子再一次空白了,她见我没有什么反应,便拉起我的手。
“看来还没有从战争创伤中走出来呢……那就先别看了,跟我一起逛逛?”
她的手有一些因长期训练导致的老茧,但少女肌肤的柔软与温度还是借着我的手掌把信号传递给了我的大脑。
我再次点了点头。
我们来到不远处的战壕边缘坐下,她松开我的手,摇晃着身子和小腿,撑着地面微笑着看着湛蓝的天空。
“李斯特·路德维希,对吗?”
我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侧过来看向我。
在晨光的照耀下,七彩的光芒洒满了她的眼眸,也让她的笑容更加温暖。
“柳德米拉·库茨涅佐娃,这支抓住你的连队的通讯员,很高兴认识你。”
历史上,在1941-1945的北境卫国战争中,莱茵兰第二帝国的军队曾对北境人进行了血腥的屠戮,在他们眼中,莱茵兰人,难道不是最穷凶极恶的吗?
我想起了她那首炮火之诗里的内容。
或许,她和那个叫约书亚的家伙,以及东莱茵兰的家伙们是对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在战壕边缘坐着,看着遥远的天空。
“小的时候,听说莱茵河有‘黄金之河’的美名呢。”
我点了点头。
“我家旁边也有一条河,它在阳光好的时候也是波光粼粼的,我从小和它生活在一起,我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我和我的家人失去了它,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柳德米拉仍然看着天空,左右晃动着她的身子。
“我们会把它夺回来给你们的。”
我没有说话,尽管她人很好,但这种口头承诺谁又能保证可信度呢?
她看着一片片缓缓飘过天空的云朵,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突然拉起我的手。
我被她毫无边界感的行为再次吓了一跳,刚刚脑海里重新开始酝酿的情绪又烟消云散了。
“想和我一起去炊事班搞点吃的吗?想必你和我一样,一晚上没吃饭了吧?”
我点了点头。
一股怪力拉起我的身体,带动着我奔跑起来。
风将一股淡淡的香味送进我的鼻腔。
我真希望,莱茵兰的女孩们,也能像她一样。
在战壕里跑着跑着,面前出现了一名抱着枪坐在地上的金发女孩,她混乱的刘海下,隐约能看见她那小巧可爱的睡颜。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孩子?
柳德米拉停下来,把脑袋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是我们连长在冬雪镇找的小警卫员,她叫塔莉娅,我们连长可宠了,跟带女儿一样呢!我们可别打扰到她,让连长知道了,咱的早饭估计就得拿去喂兔子了!”
她拉着我轻轻地从女孩身边走过,最终来到了炊事班驻地。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的师傅真的没有因为我是个战俘就区别对待我。
我和她面对面坐在地上吃完了师傅给的面包和据说是九域那边支援的一种白色无糖软面包,然后继续聊,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
她再次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排卡车前,在这里,我看见了很多和我一样被俘虏的联合王国士兵,他们有的来自维多利亚,有的来自芙罗拉,也有的来自普兰特、格林伍德,罗慕路斯甚至是莱茵兰。
我问她这是要干嘛。
“这里是战场,在这里呆着的时间越久,你们的生命就越不能保障,我们的车队会把你们这些战俘护送去我们首都永屹冬城的战俘营,在那里,你们会有更好的生活,也会更加了解我们的!”
她把我拉到面前,用双手牵着我的双手。
暗红的夕阳下,我看着她纯真的微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比我们政委都懂莱茵兰文学呢,在那边一定要好好活着哦,打完仗我还想继续和你一起讨论呢!”
我点了点头,然后她松开手,我转身跟着战俘们走向了其中一辆车。
我想她这种女孩肯定希望我转头再看她一眼,但我最终没有。
因为不知何时,我的眼眶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此时想想,我在莱茵兰,从未体会过这位女孩带给我的感情呢。
那种被称为“温情”的东西,那种被叫作“博爱”和“纯真”的东西。
我踏上了车厢里的黑暗,终于敢最后看她一眼。
她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在原地蹦跳着向我挥手告别。
车渐渐驶远了。
柳德米拉正准备转身归队,就被什么东西戳了戳后腰。
“怎么还谈上了?”
柳德米拉生气地转身看是谁在说话。
塔莉娅抱着枪歪着脑袋微笑着看着她。
“说什么呢,小坏蛋!”柳德米拉轻轻敲了下塔莉娅戴着帽子的头顶,“跟我去吃晚饭啦!”
塔莉娅乖巧地点了点头。
其实,在早上柳德米拉和那个男孩路过她没几分钟她就醒了,饥饿促使她来到炊事班找东西吃,于是她就跟踪见证了两人这一天后半段的行程,中间还被安娜抓到过一次,然后,安娜便打着要“教学反侦察技巧”的名头和塔莉娅一起跟踪,只不过她后面因为政委拉着她去办公,就在下午1点多的时候回去了。
这就是安娜姐姐告诉我的“兵不血刃”的方法吗?
走在去找晚饭的路上,塔莉娅不由得傻笑了两下。
我离答案,好像越来越近了呢。